韩遂跑了一夜。
马是好马,从金城带出来的那匹乌孙马,四条腿修长,蹄子硬,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
但从昨天下午一直跑到今天凌晨,再好的马也撑不住了。
乌孙马的嘴角泛着白沫,鼻孔张得老大,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声响。
韩遂回头看了看身后。
跟着他的人从最初的几百个变成了一百多个,又从一百多个变成了不到一百。
有些人是半路上被刘铮的骑兵追上砍了,有些人是趁夜色溜了号,还有一些,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悄悄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夜色里。
没有人骂他们。
逃命这种事,各凭本事。
天快亮的时候,韩遂在一处溪边停了下来。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是碎石和沙子,清澈见底。
马低下头喝水,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又继续喝。
韩遂从马上滑下来,脚一落地,腿就软了。
他在马上骑了整整一夜,大腿内侧的皮磨破了,裤子上渗着血,黏在皮肤上,一动就疼。
成公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不能再往西了。”
“为什么?”韩遂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再往西就是祁连山了,山里全是羌人的地盘。咱们没有马匹补给,没有粮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遂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远处。
天际线的位置,祁连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约可见,像一道灰色的屏障横在天地之间。
山顶上有雪,白得刺眼,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去羌人那里。”韩遂说。
成公英愣了一下:“将军,羌人跟咱们没什么交情……”
“我跟他们的首领烧当羌老王喝过酒。”韩遂扶着膝盖站起来,“当年他到金城来,我请他吃了三天的席,送了他五十匹绸缎,他走的时候说过,我若去,他随时欢迎。”
成公英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韩遂在赌,赌一个多年前的酒桌上的承诺。
但他也知道,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行人沿着溪水继续往西走。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祁连山的方向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午后,他们到了山脚下的一处羌人部落。
部落不大,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片草地上,周围用木栅栏围着。
帐篷是用牦牛毛织的,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部落里的人看到他们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迎上来。
成公英上前交涉,跟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说了几句羌语。
那人转身进了最大的一顶帐篷,过了好一会儿,带着一个老人出来了。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穿着一件羊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走路的时候弯刀一晃一晃的。
韩遂认出了他,是烧当羌的老王。
他迎上去,抱了抱拳:“老王,多年不见了。”
老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抱拳,也没有笑。
“韩将军。”老王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被刘铮的人追了一夜。”韩遂没有隐瞒,“我的兵散了,现在身边只剩这几十号人。想在老王这里借住几天,等缓过劲来,再做打算。”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看了看韩遂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甲残破,兵器七零八落,有的连刀都没有了,空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老王收回目光,看着韩遂,沉默了很久。
“韩将军。”老王终于开口了,“当年你请我喝酒,送我绸缎,我记着这份情。”
韩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
“但。”老王的话锋一转,“你杀了马腾。”
韩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马腾跟我们羌人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老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卖给我们盐,卖给我们铁器,换我们的马和羊。他从不压价,从不拖欠,每年秋天都会派人送一批种子来,教我们种青稞。”
“这样的人,你杀了。”
老王摇了摇头:“韩将军,你在我这里借住,刘铮的人追过来,我整个部落都要跟着遭殃。”
“这个忙,我帮不了。”
韩遂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王转过身,往帐篷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遂一眼。
“韩将军,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条岔路,通往敦煌,那里或许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说完,他钻进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韩遂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的亲卫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雪山上特有的寒意,冷得刺骨。
“走。”韩遂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行人离开了羌人部落,往北走。
走了不到五里路,又有十几个人悄悄地脱离了队伍。
没有人去追他们,也没有人回头看。
到了傍晚,韩遂身边只剩下不到八十个人了。
有些人骑着马,有些人走路,有些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韩遂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马蹄下面的地面。
地面是黄土,很硬,马蹄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金城的那个夜晚,马腾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
也许在想多年前的那张酒桌,他跟马腾并肩而坐,举杯相碰,笑得很开心。
也许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这片黄土地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走到一处峡谷口的时候,韩遂停了下来。
峡谷不宽,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路,堪堪容得下两匹马并排通过。
岩壁是红色的,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韩遂勒住马,看着那条峡谷,沉默了一会儿。
“穿过去。”他说。
成公英皱了皱眉:“将军,这种地形容易中埋伏,要不要先派人去探探?”
韩遂摇了摇头:“探什么探,咱们还有什么值得埋伏的?“
成公英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十几个人走在最前面,韩遂走在中间,剩下的人断后。
峡谷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风从峡谷的那一头吹过来,穿过窄窄的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走到峡谷中段的时候,成公英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前面有一个人。
一人,一马,一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