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宛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幕布,将江陵城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依旧在下,雨滴敲打在水阁的残荷与青瓦上,发出单调而凄清的声响。
水阁的内室里,四角燃着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极其庞大且精细的地势沙盘。
这沙盘囊括了荆州与益州的全貌,山川起伏用黄泥与碎石精心堆砌,长江与各路水系则用注入的银蓝色流沙代替。
崇山峻岭、关隘渡口,皆在方寸之间,一览无余。
水镜先生司马徽褪去了平日里那件宽松舒适的鹤氅,换上了一身紧束的深衣。
他那原本总是透着几分闲云野鹤般慵懒的背影,此刻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杆苍老的标枪。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暗红色的木筹。
这些木筹,每一根都代表着最近三个月来,从荆州各大世家手中化整为零、悄然流失的一批战略物资。
司马徽站在沙盘前,眼神冷峻而专注。
他仿佛不是一个年迈的儒者,而是一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明,正在无情地剖析着人间的罪恶与贪婪。
“江夏,王氏商行,两千斤生铁,以运送废铁之名,出港。”
司马徽低声念诵着,干枯的手指捻起一根红色木筹,稳稳地插在沙盘上江夏渡口的位置。
“南郡,李氏药行,八百斤硝石,伪报为除虫药材,逆流而上。”
又一根木筹落下,这一次,插在了长江中游的水道上。
“武陵,赵家船队,五千石陈粮……”
随着司马徽的动作,一根接一根的红色木筹被不断钉入沙盘。
起初,这些木筹还散落在荆州的各个富庶郡县和繁忙渡口,看似毫无规律,如同散落的繁星。
然而,当司马徽手中的木筹插下大半时,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脉络,便在沙盘上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有的木筹,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怖力量所牵引,它们跨越了浩荡的长江,穿过了险峻的三峡,逆流而上,最终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了益州的最南端,那片常年被瘴气和浓雾笼罩的十万大山。
沙盘上的南中板块,此刻已经被红色的木筹插得犹如一片血红色的针毡,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机。
“水往低处流,人往利处走,古人诚不欺我。”
司马徽将手中仅剩的一根木筹轻轻丢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叹息。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由荆州世家贪婪与背叛铺就的输血管道,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苍凉的悲悯。
“天下最难测的是人心,最经不起试探的,也是人心,主公的新政给了百姓活路,却也成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催命符。”
“为了保住那点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特权,他们宁愿去喂养一头随时会反噬的恶狼。”
就在司马徽喃喃自语之际,水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鸟鸣暗号。
紧接着,一名黑兵卫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破窗而入。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左臂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透,显然是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搏杀才得以脱身。
黑兵卫顾不得包扎伤口,单膝重重跪地,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竹筒。
“先生……南中暗线拼死传出的绝密急报!”黑兵卫的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蛮王孟获突遭政变,已被叛军挑断手脚囚禁!”
“南中数十万蛮军,已全部落入雍闿等叛乱洞主之手,背后的推手……是诸葛亮!”
这短短的几句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司马徽迅速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情报,目光一扫而过。
这一刻,水阁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秋雨拍打窗棂的声音。
司马徽没有说话,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座插满红色木筹的地势沙盘。
原本散落在大脑中的无数个情报碎片,在这一瞬间,如同磁石相吸般疯狂聚拢,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画卷。
一场针对汉中王刘铮的惊天杀局,在司马徽的脑海中完成了终极推演。
“生铁铸造刀兵,硝石配制毒火……”
司马徽的手指悬停在沙盘上南中的十万大山之上,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剥开一层层血淋淋的真相,“南中地势崎岖,藤蔓密布,常年湿热。”
“主公的军队习惯了平原作战,一旦进入十万大山,重甲会成为累累负担,骑兵更是寸步难行。”
“孔明啊孔明,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绝顶聪明之人。”
司马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对弟子才华的惊叹,更有对其行事狠辣的痛心。
“你深知主公的连弩与火器天下无双,所以你故意不在平原决战,而是利用荆州世家走私来的生铁与硝石,为蛮族大军武装上适应丛林的兵器与毒烟。”
“你策动政变,囚禁孟获,强行将数十万头脑简单的蛮族人绑上你的战车,充当阻挡主公兵锋的血肉磨盘。”
“你想利用那片广袤无垠的瘴气密林,把十万大山变成一个巨大的沼泽!你想让主公的百战精锐,在闷热与毒虫中,在无休无止的丛林游击中,一点一点流干鲜血!”
司马徽的手指猛地在沙盘边缘一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善战者,不在于兵力之多寡,而在于能将敌人拖入自己最擅长的战场。你想用十万大山拖垮主公,耗尽大汉新政的国力……好狠的算计,好绝的毒计!”
这便是兵法中最高明的阳谋。
诸葛亮根本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刘铮,他只需要让刘铮在十万大山中陷上一年半载,庞大的军费开支、连绵的阵亡抚恤、加上后方世家大族的暗中捣乱,足以让刘铮刚刚建立起的大好基业从内部轰然崩塌。
推演完这整个杀局,司马徽那犹如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带来了一阵猛烈的眩晕。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深处泛起一股难以压制的腥甜。
“咳……咳咳咳!”
司马徽猛地转过身,用一块素白的绢帕捂住嘴唇,爆发出一阵剧烈而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咳嗽声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在烛光下剧烈地颤抖着。
旁边的黑兵卫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司马徽抬手严厉地制止了。
咳嗽声渐渐平息,司马徽缓缓移开捂在嘴边的手帕。
那块原本洁白如雪的绢帕上,赫然绽放出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暗红色的鲜血,刺痛了黑兵卫的眼睛,也无情地昭示着这位当世大哲的身体状况。
“先生!”黑兵卫声音微颤。
“无碍,陈年旧疾罢了,老朽的命还硬得很。”司马徽若无其事地将染血的手帕折叠起来,收进袖中。
他端起案上的一杯冷茶,漱了漱口中浓重的血腥味,重新站直了身体。
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了几分犹如金纸般的蜡黄。
司马徽的目光穿过水阁的窗棂,望向遥远的西北方。
他知道,此刻的主公刘铮,正率领着大军日夜兼程地赶回成都,准备应对南中的叛乱。
但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
如果等主公回到成都,再从前线调集军队来荆州彻查走私案,那一切都太晚了。
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荆州这些蛀虫还能向南中输送多少物资?
诸葛亮那台战争绞肉机,又会变得何等恐怖?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身体的病痛犹如一阵阵催命的警钟,在无情地提醒着司马徽,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他在倒下之前,不能为主公将大后方的这块烂肉彻底剜除,他死不瞑目。
但在古代的政治法则中,作为留守大后方的臣子,未经主公诏令,擅自调动兵马、屠戮地方重臣与世家大族,这是僭越,是谋逆,是足以株连九族的死罪!
哪怕你的初衷是为了主公,但在法理上,你已经触碰了君权的绝对底线。
司马徽静静地站立着,水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看破生死、舍身取义的通透与决绝。
“古人言,为人臣者,当为主君分忧,主公志在天下,他的双手,是要用来描绘太平盛世、用来制定万世之法的。”
“那双手,必须干干净净,绝不能沾染太多内部清洗的污血与骂名。”
司马徽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既然主公不方便做那个手染鲜血的暴君,那就让老夫这个行将就木的废人,来做主公麾下最无情的屠夫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位温文尔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水镜先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冷酷如冰、杀伐果断的铁血名臣。
他走回到案几前,猛地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一把宝剑,剑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传老夫手谕!”
司马徽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雹,砸在水阁的地板上,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滔天杀意。
“立刻调集江陵城内外所有黑兵卫与驻城守军,即刻封锁九门,只准进,不准出!”
“将这名单上的二十七家荆州大族,给老夫一家一家地围起来!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地方名宿,只要在名单之上,即刻褫夺官职,抄家封门!”
黑兵卫统领听得心头剧震,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一旦执行,整个荆州将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先生……这事关重大,是否先八百里加急请示主公……”
“不必请示!”司马徽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一切罪责,由老夫一人承担!今夜,老夫要越过主公,亲自在这荆楚大地上,挥下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