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秋雨连绵。
临江而建的揽月水榭,是荆州地界上最顶级的销金窟。
这座酒楼大半个身子悬空探入长江,底下是滚滚东逝的江水,楼上则是歌舞升平的温柔乡。
哪怕外面秋风苦雨,水榭内依旧温暖如春。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兽金炭,无烟且带着淡淡的奇香。
几名身披薄纱的江东歌姬正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围坐在主桌旁的,是荆州地面上赫赫有名的几位世家家主。
王氏商行的王鹤、李氏药局的李秉,以及掌控着南郡大半漕运的赵氏家主赵丰。
“来来来,王兄,李兄,满饮此杯!”赵丰举起白玉夜光杯,脸上泛着红光。
“托两位老兄的福,这个月运往上游的药材和废铁,价格足足翻了三倍,这买卖,做得痛快!”
王鹤捻着颌下的胡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赵兄哪里的话,若无你的楼船做掩护,那些东西怎么过得了江陵渡口的层层盘查?”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边那位给的价钱,确实是大方。”
李秉抿了一口热酒,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二位,钱虽好赚,但咱们这么干,终究是资敌。”
“听闻汉中王在西北大破曹操,已经在归途之中,万一他回来查账,咱们……”
“李兄,你就是胆子太小。”王鹤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这世上的改朝换代,换的只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换不掉咱们这些底下的世家。”
“汉中王的兵马要吃饭,百姓要过活,哪一样离得开咱们商会的钱粮运转?”
他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傲然道:“咱们这是在做买卖,何来资敌一说?”
“再者,那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连精明如水镜先生,这三个月来不也被咱们瞒得死死的?就算他有所察觉,法不责众,荆州七成的命脉在咱们手里,他敢动刀子?”
正当几人推杯换盏、自鸣得意之际,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脚步声。
“咔嚓、咔嚓……”
那不是普通的脚步,而是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士卒,整齐划一踩踏在木质栈道上的声音。
铁甲叶片的碰撞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瞬间压过了水榭内的丝竹管弦。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粗暴地踹开,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凄冷的秋雨猛灌而入,吹灭了堂内大半的烛火。
正在起舞的歌姬们吓得惊叫连连,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数十名手持出鞘利刃的黑兵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堂,将酒宴团团包围。
在两列黑兵卫的簇拥下,一名披着宽大青色鹤氅的老者,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跨入水榭。
他面容清癯,脸色苍白得犹如一张金纸,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然而,那双隐没在阴影下的眼眸,却透着一股足以冻结长江之水的冷酷。
水镜先生,司马徽。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鹤等几位家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
但他们毕竟是久经商海和宦海沉浮的老狐狸,很快便强行镇定下来。
“哎呀,原来是水镜先生深夜大驾光临!”王鹤强挤出一丝热络的笑容,端起一杯热酒迎了上去,“这秋雨凄寒,先生身子骨金贵,怎么不在府中休养?快快请坐,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他甚至故意放慢语速,带着一丝看似恭敬实则施压的口吻补充道:“今夜这酒局,在座的都是咱们荆楚商会的砥柱。”
“先生若是有什么公干,不妨坐下来,咱们慢慢聊。毕竟这荆州上上下下几十万张嘴的生计,大家和和气气,才好办事嘛。”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在暗示他们代表着荆州的经济命脉,司马徽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司马徽没有接那杯酒,也没有坐下。
他冷冷地看着王鹤那张油腻而伪善的脸,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包含着无尽悲哀的叹息。
“世人皆笑鸟为食亡,却不知自己亦在为利所困。贪欲这杯酒,喝下第一口,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司马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总以为财富可以买来特权,可以买来太平。但你们忘了,财富在刀剑面前,不过是待宰羔羊身上的肥肉。”
王鹤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司马徽:“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都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按时向汉中王缴纳赋税,从无短缺!”
“本分的买卖人?”
司马徽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砸在王鹤面前的案几上。
“江夏王家,三月内向南中输送生铁八千斤!南郡李家,倒卖硝石三万斤!武陵赵家,更是连官府用来备荒的粮仓都敢搬空运走!”
司马徽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激愤而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指着面前这群衣冠楚楚的家主,声音凌厉如刀:“你们管把刺向主公后背的刀剑递给叛军,叫做本分的买卖?!”
账册落地的声音,犹如一记闷雷劈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李秉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赵丰则面色惨白,冷汗湿透了重衣。
唯有王鹤,在短暂的惊恐之后,竟然生出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猛地站直身体,指着司马徽大声道:“司马徽,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就算我们真有走私之嫌,那也该交由廷尉府三司会审!”
“汉中王都不曾下令处置我们,你一个留守的文官,手里连主公的诏令都没有,你敢擅杀功臣?你这是越权!是谋逆!”
王鹤试图用规矩和律法来束缚司马徽,他断定这个一生温和的读书人,不敢担下这擅杀无诏的千古骂名。
“咳……咳咳!”
司马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那块带血的绢帕捂住嘴,身体微微佝偻。
看着司马徽虚弱的模样,王鹤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然而,当司马徽重新站直身体,移开手帕时,他眼中的悲悯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寂与冰冷。
“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作恶,而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你们把主公的仁慈,当成了你们放肆的本钱。”
司马徽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群利欲熏心的蠢货,干瘪的嘴唇中吐出一个轻若游丝,却重如泰山的字:
“杀。”
没有废话,没有审判,甚至没有给他们留下一句求饶的时间。
“锵——!”
数十把精钢战刀同时出鞘,刀光耀花了眼。
黑兵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了桌案旁的家主们。
“你敢——!”王鹤惊怒交加地大吼。
但话音未落,一名黑兵卫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王鹤惨叫着跪倒在地,紧接着,一抹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月。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从王鹤的断颈处冲天而起,溅落在那名贵的夜光杯和残羹冷炙之上。
那颗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到了司马徽的脚边。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在水榭内此起彼伏。
平时在荆州呼风唤雨的世家家主们,此刻就像是被屠宰的猪羊,在冰冷的刀锋下毫无反抗之力。
残肢断臂飞舞,鲜血顺着木质地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的长江之中。
原本清澈的江水,在水榭下方泛起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奢华的水榭变成了一座修罗地狱。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檀香与酒肉的味道。
这一夜,司马徽的屠刀不仅落在了这座水榭里。
江陵城内,乃至整个荆州境内的二十七家参与走私的大族,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府邸被查抄,家产被全数充公,所有涉事的家主与主事人皆被就地枭首示众。
雷霆手段,血染荆江。
次日清晨,当那些血淋淋的人头被悬挂在江陵各大城门上时,整个荆州为之震怖。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企图观望的世家们吓得魂飞魄散。
商会的账面在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向西方输送哪怕一两的铁屑。
水阁内,一地的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浸透木板的血迹却再也洗刷不掉。
司马徽静静地站在水榭的栏杆旁,一袭青衫的下摆沾染了几点宛如红梅般的血渍。
他看着下方滔滔东逝的江水,眼神中古井无波。
一名身材魁梧水军统领大步走入水榭,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先生!荆州境内叛贼已尽数伏诛,所有涉事商船已被水军扣押。属下敢用性命担保,绝不再让一粒硝石流入南中!”
司马徽缓缓转过身,看着这名忠诚的将领,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杀人,不过是扬汤止沸。”司马徽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沙哑,“这些世家虽然覆灭,但孔明的布局何其深远?”
“只要长江这条水道还在流淌,他在益州的暗网,就总能找到新的缝隙和替死鬼,继续为十万大山输血。”
统领一愣,面露急色:“那先生的意思是?”
“老夫要的,是釜底抽薪。”司马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