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锦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连绵数里的旌旗。
刘铮身披轻便的明光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军阵,望向遥远的南方。
今日,是他亲率三万精锐大军出征南中的日子。
这三万人,皆是刚刚在西北战场上历经血火洗礼、大破曹操八万主力的百战之师。
将士们的眼底没有对未知战场的恐惧,只有属于胜利者的骄傲与昂扬。
在他们看来,连不可一世的曹孟德都被汉中王打得丢盔弃甲,区区十万大山里的南蛮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主公!”
马超一袭银甲,骑着他那匹标志性的西凉大白马,自军阵前方疾驰而来,在刘铮面前勒马停驻。
他的铁木长枪斜挂在马鞍上,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淬火出匣的利刃。
“先锋营五千精锐已整装待发,末将愿为大军开路,定以雷霆之势,将那敢在主公后院放火的诸葛孔明和叛贼擒来!”马超战意盎然。
西北大捷后,他对刘铮的统帅能力已是心悦诚服,此刻只想用手中的长枪,再为刘铮的新政立下赫赫战功。
刘铮看着战意高昂的马超,又环视了一圈四周士气如虹的将士,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深远的冷静。
“孟起,将士们士气可用,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骄兵必败。”
刘铮将马鞭在手中轻轻敲击,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在这世上走,最怕的不是前路艰难,而是把过去的成功当成了未来的通行证。”
“曹操败给我们,是因为他不懂西凉的地利与人和;我们此去南中,若是仗着兵甲之利就看轻了那十万大山,也必定会吃大亏。”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天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三样,南中占了两样半,此行,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马超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眼底的那丝轻敌之意,抱拳道:“末将谨记主公教诲,绝不贪功冒进!”
随着刘铮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
起初的十余日,大军在益州腹地的官道上行进,可谓风驰电掣。
然而,当大军越过越嶲郡的边境线,真正踏入南中十万大山的边缘时,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
宽阔平坦的官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的崎岖羊肠小道。
阳光不见了,抬头望去,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巨大无比的绿色巨伞,遮天蔽日。
阳光只能极其艰难地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斑,让这片森林常年处于一种幽暗而压抑的半明半昧之中。
比幽暗更可怕的,是这里令人窒息的气候。
闷热、潮湿。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无数看不见的水珠,吸入肺里,就像是灌进了一口温热的洗脚水,让人胸闷气短。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硬的黄土,而是由腐烂了千百年的落叶与雨水混合而成的黏稠泥沼。
“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一名习惯了西北干燥烈风的西凉老兵,一边用刀砍断拦路的藤蔓,一边烦躁地抹去脸上如浆糊般的汗水。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死死地贴在皮肤上,捂出了一大片红肿的痱子。
那些在西北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西凉战马,此刻更是受尽了折磨。
它们高大的身躯在泥沼中寸步难行,马蹄常常陷进没膝的淤泥里,需要几名士兵合力才能将其拔出。
森林里指甲盖大小的毒蚊子和不知名的飞虫,如同黑色的乌云般萦绕在人马的周围,叮咬出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肿块。
环境的恶劣,正在一点点剥夺刘铮大军的优势。
最先罢工的,是刘铮引以为傲的辎重部队。
“主公,不行了,前面的路彻底烂了!”
负责辎重的将领满身泥泞地跑来汇报,急得眼眶发红。
“运送连弩和火器的四轮重车,车轴已经全部陷进了泥潭里,几十匹马拉都拉不动。”
“还有那些装水泥的麻袋,因为山里湿气太重,还没来得及用,已经有一大半在袋子里结成了硬邦邦的石块,全废了!”
刘铮快步走到陷入泥沼的车队旁。
往日里在平原上所向披靡的钢铁杀器,此刻却成了拖累大军生死的累赘。
士兵们为了推车,在泥潭里耗尽了体力,许多人甚至因为长时间泡在瘴气丛生的污水中,双腿开始溃烂。
“军医营那边情况如何?”刘铮皱着眉头问道。
“极糟。”随行的军医官声音中带着疲惫与无奈,“兄弟们严重水土不服,加上酷热难当,每日都有上百人因中暑、疟疾和痢疾倒下。”
“我们带的草药,对这南中的毒瘴效果甚微。再这样下去,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听着这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周围的将领们皆是面色沉重,有人甚至露出了焦虑之色。
刘铮看着泥潭里挣扎的将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保持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绝对理智。
“把沉重的辎重车全部就地拆毁,能带走的精密部件用背篓让人背上,带不走的木制车架直接烧了,一根铁钉都不给叛军留。”
刘铮下达了果断的命令。
将领一愣:“主公,那可是我们对付南蛮的利器啊!扔了这些,我们拿什么打?”
“工具是被造出来服务人的,而不是让人去给工具当奴隶的。”刘铮拍了拍那名将领的肩膀,语调平稳有力。
“这片土地拒绝我们的车轮,那我们就用双脚去丈量。兵器没了可以再造,只要这三万精锐的命保住了,我们就有翻盘的资本。”
“让弟兄们轻装简行,抛弃一切不必要的重甲,换上透气的单衣。行军速度放缓,以保存体力为主。”
随着沉重的辎重被果断抛弃,大军勉强从泥潭中拔出了双腿。
但即便如此,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绿色迷宫中,大军的行军速度依然跌至了谷底,每天只能艰难地推进十几里。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负责开路的马超先锋营,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折磨。
马超早已从战马上下来了。
在这片藤蔓横生的原始丛林里,马匹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成了极易暴露目标的活靶子。
他带领着五百名身手最矫健的精锐,手持开山刀,艰难地在一人高的灌木丛中劈砍出一条血路。
四周静谧得可怕。
除了他们劈砍藤蔓的声音,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类的怪叫,听不到任何敌军调动的金鼓之声。
但马超那种在死人堆里磨砺出的直觉,却像是在疯狂报警。
这片绿色的死寂中,藏着致命的杀机。
“散开队形!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死角,注意头顶和脚下!”
马超低声下达着指令。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眼神犹如鹰隼般在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中扫视。
就在此时,一阵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噗”声,在左侧几十步外的浓雾中突兀响起。
这声音太小了,就像是风吹落了一片树叶。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马超左翼负责警戒的一名老兵,身体猛地僵住。
没有敌袭的呐喊,没有金铁交鸣的激烈碰撞,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那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湿滑的泥地里。
“敌袭?!”旁边的一名士兵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
“噗!噗!”
又是两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那名正要上前的士兵,以及身后不远处的一名弓弩手,如同被无形的死神扼住了咽喉,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同样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别动!所有人就地结阵!举盾!”
马超目眦欲裂,他压抑住内心的震骇,第一时间没有盲目冲锋,而是立刻下达了最正确的防御指令。
士兵们迅速靠拢,用藤牌在周围筑起了一道小型的环形防御圈,警惕地凝视着四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林。
但除了偶尔飘落的树叶,四周依旧死寂,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马超猫着腰,借着盾牌的掩护,快速移动到那名最先倒下的老兵身旁。
他将老兵的身体翻转过来。
只看了一眼,马超便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老兵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中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嘴巴微张,口中涌出黑色的泡沫。
而他那张原本黝黑的面庞,此刻竟然已经完全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马超强忍着心悸,在老兵的身上仔细检查。
终于,在老兵颈部护甲的一丝缝隙处,他发现了一点异样。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一点凸起,将其拔了出来。
那是一根长约寸许、细如牛毛的尖锐木刺。
刺的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毒芒,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熬制的见血封喉之毒。
而这种无声无息跨越数十步杀人的手段,正是南中丛林里最阴毒的武器,吹箭。
看着这根浸透剧毒的短小吹箭,回想着刚才那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便损失数人的诡异袭击,向来自负武勇的马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