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丛林的幽暗之中,那根细如牛毛的吹箭,静静地躺在马超粗糙的掌心里。
刘铮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住这枚夺走了一名百战老兵性命的暗器。
没有金鼓齐鸣,没有万马奔腾,仅仅是一口微不足道的气息,便在这片绿色的死寂中完成了杀戮。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这十万大山,就是他们天然的隐身衣。”
刘铮抬起头,环顾四周的藤蔓与巨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绝对的冷静。
在这种视线严重受阻,敌情不明的恶劣环境中,任何盲目的突进都等同于将士兵送入绞肉机。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安营扎寨!”刘铮果断下达了命令,“工兵营立刻上前,清理周边三十步内的灌木。”
“把随军携带的铁丝网全部拉开,沿着营地外围打下木桩。”
“既然看不见他们,那就用铁网把这片林子隔开,绝不能给蛮兵夜袭的机会!”
军令如山,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强打起精神,开始在泥泞中忙碌起来。
工兵们挥舞着开山刀,艰难地砍伐着那些韧性极强的灌木和藤条。
沉重的铁锤砸在削尖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捆捆带着锋利倒刺的铁丝网被解开,试图在这片原始荒蛮的土地上,复制出曾在西北战场上让曹军绝望的钢铁防线。
然而,这片存在了千百万年的十万大山,似乎对这种外来的人造物充满了敌意。
午后时分,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变得漆黑如墨。
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得仿佛能将人的肺部点燃。
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一场南中特有的暴雨倾盆而下。
这雨不是中原那种绵绵细雨,而是犹如天河决堤一般,砸在人的头盔和铠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水幕彻底遮蔽,十步之外便不辨人影。
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视线的受阻,更是大自然伟力的无情碾压。
原本就松软湿滑的腐殖质土壤,在暴雨的冲刷下瞬间变成了翻滚的泥浆。
山坡上的积水汇聚成浑浊的山洪,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巨大的石块,咆哮着冲入刚刚雏形初现的营地。
“砰!咔嚓!”
工兵们拼尽全力打入地下的粗木桩,在泥石流的冲击下,就像是插在豆腐里的竹签,被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
那些在平原上足以绞杀千军万马的铁丝网,此刻却成了最无用的废铁。
泥浆裹挟着丛林里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坚韧藤蔓,与铁丝网死死地缠绕纠结在一起。
工兵们在齐腰深的泥潭里拼命拉扯,却根本无法将铁网拉紧。
生锈的铁丝、柔韧的野藤、翻滚的泥浆,混成了一团令人绝望的乱麻。
刘铮站在一处勉强搭建起的防水牛皮帐篷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引以为傲的科技装备,那些曾让他无往不利的工业结晶,在这片原始的自然伟力面前,首次宣告彻底折戟。
马超浑身泥水地走到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道:“主公,不行了!”
“水流太大,地太软,铁网根本架不起来,兄弟们泡在泥水里,体力消耗太大,再这样下去非得生生耗死不可!”
“停工,把人都撤回来,依大树结成圆阵防守。”刘铮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注视着那被泥石流冲刷得七零八落的铁丝网,轻声叹息。
“顺势而为,方能长久,逆天而行,不过是徒增伤亡,传令下去,收缩防线,今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夜幕,在暴雨的肆虐中悄然降临。
入夜后,暴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阴雨。
然而,比暴雨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随着气温的微降,腐烂的落叶层中开始升腾起一层厚厚的带着甜腥味的白色瘴气。
这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顺着泥沼缓缓蔓延,很快便将整个营地包裹其中。
吸入瘴气的士兵们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而大雨和瘴气,更是将丛林深处的那些毒虫全部逼了出来。
婴儿手臂粗的蜈蚣、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以及成群结队的嗜血毒蚊,顺着士兵们的裤腿和甲片缝隙往里钻。
整个营地里,充斥着压抑的痛苦呻吟和拍打毒虫的声响。
守夜的哨兵被瘴气迷了双眼,被毒虫扰了心神,警惕性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深夜里,丛林的深处,无数双冰冷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战鼓的擂动。
数以千计的蛮兵,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借着瘴气与夜色的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的边缘。
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玄胶叠鳞甲。
这种被诸葛亮用乌胶树汁与硫磺特殊处理过的复合装甲,在雨夜中完美的隐匿了身形。
“噗!噗!噗!”
密集的细微破空声在瘴气中响起。
外围的一圈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示警,便被淬满剧毒的吹箭射中脖颈或面门,直挺挺地倒在泥水中。
直到第一名蛮兵挥舞着锋利的开山短刀,悄无声息地抹开了一个正在熟睡士兵的喉咙时,凄厉的惨叫声才终于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敌袭!敌袭!”
惊醒的刘铮军将士们仓促迎战。
他们拔出腰间的精钢战刀,怒吼着劈向那些如同鬼魅般冲入营地的蛮兵。
“当!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夜雨中接连响起。
一名精锐的益州老兵,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刀,狠狠劈在一尊蛮兵的胸口上。
然而,想象中那种切开皮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那把在西北战场上砍卷过曹军铁甲的精钢短刀,劈在那乌黑的藤甲上,竟然像是劈在了一块充满弹性的厚重牛筋上。
刀锋不仅没能破开防御,反而顺着那层诡异的橡胶涂层滑了开去。
巨大的反震力让老兵虎口一麻。
就在他因震惊而愣神的刹那,蛮兵手中的短刀已经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的腹部。
“怎么回事?!砍不动!”
“他们的甲有古怪!刀剑滑开了!”
……
惊呼声在营地各处此起彼伏。
刘铮的军队第一次在这片战场上,体会到了冷兵器失效的恐惧。
蛮兵们仗着玄胶叠鳞甲刀枪不入的特性,如入无人之境,手中的弯刀和短矛疯狂地收割着人命。
混乱与恐慌,在黑夜与瘴气中迅速蔓延。
“莫慌!结圆阵!不要乱砍!”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镇住了周遭的混乱。
马超提着铁木长枪,如同一头狂怒的雄狮般杀入战团。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就的锐利眼睛,只在交手的一瞬间,便看破了这种诡异铠甲的虚实。
“这甲卸力防割,但挡不住刺击和钝器!”
马超长枪如龙,没有选择横扫劈砍,而是精准无比地一枪点在了一名蛮兵的咽喉护甲接缝处。
“噗嗤!”
枪尖贯穿血肉,蛮兵应声倒地。
紧接着,马超手腕一翻,将长枪当作大棍,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另一名蛮兵的胸口。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件玄胶甲虽然表面完好无损,但巨大的钝击力透甲而过,直接震碎了蛮兵的胸骨,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从蛮兵口中狂喷而出。
“刺他们的脖颈和面门,砍不穿就用刀背砸,砸碎他们的骨头!”
在马超的怒吼指挥下,惊慌失措的精锐老兵们迅速稳住了阵脚,开始改变战术。
刀剑不再用于劈砍,而是变成了刺击的利器;盾牌则被当作重锤,狠狠撞向蛮兵的身体。
白刃战进入了最惨烈的肉搏阶段,泥泞的营地里,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蛮兵们虽然依仗着装备的优势占了先手,但在刘铮这支百战之师逐渐适应并展开反击后,伤亡也开始急剧增加。
眼见突袭的突然性已经丧失,随着林中几声尖锐的骨哨声响起,这些宛如幽灵般的蛮兵,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融入了瘴气弥漫的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暴雨渐渐停歇,天边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青灰色。
营地里一片狼藉,折断的兵器跟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痛苦的呻吟声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场短暂的夜袭,让马超的前锋营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数百名精锐士兵在睡梦中或搏杀中丧生,伤者更是过千。
刘铮站在泥泞的雨地里,身上的明光甲沾满了泥点。
他看着满营的伤兵,看着那些因为毒箭而脸色发黑的尸体,神色凝重如铁。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绝望的叹息。
他知道,丛林战争的残酷法则才刚刚向他们揭开冰山一角。
在这里,敌人不仅仅是那些挥舞着刀剑的士兵,更是这整座充满了恶意的十万大山。
诸葛亮,果然给他布下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就在此时,营地后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
那里,是后方的粮草辎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