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只远古巨兽在十万大山深处发出的震天咆哮。
大地战栗着,四周参天古木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原本被墨色和瘴气所遮蔽的夜空,此刻骤然升起橘红色火光。
那火光炽烈妖异,将半夜个空映得宛如白昼。
“是辎重营的方向!”
马超目眦欲裂,连战马都顾不上骑,提着长枪,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刘铮紧随其后,身边的亲卫们举着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当他们赶到辎重营所在的狭窄山道时,眼前的惨状让所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敌军冲锋的呐喊,也没有刀兵相接的厮杀,只有一片火海。
山道岩壁被炸垮,巨大的碎石将运粮的通道堵住。
沉重的粮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块燃烧,陈粮散落一地,现场还有士兵残骸,惨不忍睹。
“快救火!”后勤将领吼叫着,率领士兵们不顾一切地用泥沙和湿布去扑那些燃烧的粮袋。
刘铮走到一个深坑边缘,蹲下身子,捻起一撮黑色焦土,在手指间揉搓了几下,熟悉的硝石与硫磺的味道进入鼻腔。
刘铮的声音低沉:“孔明利用走私来的火药,将其密封在陶罐中,埋设在山道上最狭窄的地方,用引线引燃,只要有一处触发,就会引起连环爆炸。”
想到这里,刘铮心中惊恐骇然。
诸葛亮多智而近妖,果然名不虚传。
火药用于战争,刘铮一直当做机密,从未泄露。
而诸葛亮却已经琢磨出其中的奥秘,不愧是三国第一智多星!
同时,这也让刘铮对这场战争愈发重视起来。
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才被扑灭,代价极其惨痛。
经过军需官颤盘点,大军赖以求生的粮草,有三成在爆炸和烈火中化为灰烬。
在这运粮比登天还难的十万大山,三成粮草的损失,无异于在三万将士的咽喉上勒了一根绞索。
失去粮草的恐慌,比瘴气和毒虫扩散得更快。
士兵们的眼中开始出现动摇,哪怕是那些最精锐的老兵,在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和即将到来的饥饿绝境时,士气也出现了滑坡。
马超握着长枪走到刘铮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战意:“主公!”
“这密林里处处是陷阱,敌暗我明,如果再像瞎子一样走下去,早晚会被诸葛亮困死在这里!”
“末将请命,给末将五千敢死之士,末将愿不带粮草,只带兵刃,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接打穿这片林子,强攻敌方老巢!”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好过在这里被他们像野兽一样戏弄!”
马超的请求,代表了全军上下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然而,刘铮却超乎常人的平静。
他看着满脸决绝的马超,伸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孟起,人在深渊之中,最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失去理智的挣扎。”
刘铮的眼神深邃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猎人最喜欢的,就是猎物在陷阱里狂野乱撞,你现在带兵强冲,正中诸葛亮的下怀,在战场上,你连敌人都找不到,拿什么去强攻?”
“打仗,不仅比谁的刀更锋利,更是比谁在绝境中更能忍耐。”
刘铮转过身,走到立在林间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传我军令,全军停止南进,后队改前队,退守越嶲城!”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此时退兵,对本就动摇的军心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主公,越嶲虽是郡治,但城墙年久失修,屡屡残破不堪,退到那里,能守得住吗?”一名将领担忧地问道。
“城墙破了可以再修,但只要有一片视野,有一个拔地而起的城池,我们就能对付掉蛮兵的丛林优势。”刘铮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我不对付他们,我要让他们自己来找我,守,只是为了蓄积更致命的攻击。”
军令如山,大军快速转向,顶着泥淖与瘴气,撤出那片吃人的原始森林,退入了越嶲城。
入城之后,刘铮没有让士兵们有片刻的喘息。
他下令拆除城外一切可用之木材,挖深壕沟,修复残破的城墙。
那些曾经在平原上无往不利的重型机弩,被工兵们运上城头。
大军瞬间从移动的靶子,变成了一只蛰伏在十万大山边缘的钢铁刺猬。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南中深山,诸葛亮很快便收到了斥候的爵报。
“退守越嶲?”诸葛亮站在高台上,手中羽扇轻摇。
他望着地图上越嶲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铮啊刘铮,你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知道丛林战不可取,便果断断尾求生,转攻为守,如果让你在越嶲站脚稳了跟,大山里的蛮兵就只能望城兴叹了。”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全副武装的白羽军,以及被雍闿等人鼓动狂热的蛮族大军。
“既然你把这块砧板摆在这里,那我们就来试试,是你的城墙硬,还是我这十万大军的刀锋利。”
“传令,全军出击,趁他缺粮、立足未稳,踏平越嶲!”
诸葛亮敏锐地抓住了刘铮缺粮和退守时的军心浮动,他没有给刘铮过多修筑防御工事的时间。
第三天清晨,震天的战鼓声便打破了越嶲城外的宁静。
数以万计的蛮兵,仿佛从森林里涌出的黑色蚁群,漫山遍野地向越嶲城扑来。
他们身穿刀枪不入的玄胶裹鳞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在他们的外侧,装备精良的白羽军推着攻城器械,手持淬毒的吹箭和火蒺藜。
“稳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放箭!”马超站在城头,冷冷地注视着如海潮般涌来的敌军。
一百步。五十步。
“放!”
随着马超一声令下,城墙上的重型机弩和脚踏连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如臂膊的弩箭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了空气。
那些玄胶甲虽然能防割防砍,但在超远程武器的绝对武力面前,依然显得脆弱。
冲在最前面的蛮兵被巨大的弩箭直接钉死在泥地上,一箭洞穿身体。
然而,蛮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在旧贵族督战队的驱使下,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越嶲的城墙。
白羽军的火蒺藜和毒烟球开始发威,黑色的陶罐砸在城墙上爆裂开来,辛辣的毒烟迅速散发。
守城的士兵被呛得泪泪横流,视线模糊。
“用湿布捂住口鼻,长枪兵上前,把爬上来的蛮子给我捅下去!”刘铮拔剑,站在第一线指挥。
激烈的白刃战在城墙的每个缺口处爆发。
穿着明光甲的精锐老兵与穿着玄胶甲的蛮兵绞杀在一起。
钝器的砸击声、碎片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叫声组成了一首惨烈的地狱交响曲。
鲜血,顺着越嶲城斑驳的青砖流淌而下,将城墙根下的护城河染得一片通红。
马超的长枪已经不知道挑落了多少个试图登城的敌军,他的银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像是一尊浴血的战神。
保卫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
诸葛亮将蛮军分作三波,昼夜不息地轮番猛攻。
在遭受惨重损失后,刘铮的军队终于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将那摇摇欲坠的城防守住了。
蛮军的攻势暂时歇息,如潮水般退去。
战局,被刘铮拖入僵持。
次日清晨,越嶲城外,雾气迷蒙。
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靠着女墙沉沉睡去,他们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握着卷刃的兵器。
刘铮站在城楼最高处,夜风拂着他沾满血污的战袍。
他凝视着城外那片寂静的浓雾,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诸葛亮的羽扇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冷酷的眼眸,在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刘铮虽然守住了城池,没有被诸葛亮一波推平。
但当军需官送来最新的简报时,刘铮的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城内的余粮,所剩无几了。
如果不打破这种围困,这座城池迟早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