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的深秋,总是缠绵着凄风苦雨。
襄阳太守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味,却依然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几盏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犹如白昼,烛火偶尔跳动,将伏案之人的影子拉得瘦长而佝偻。
水镜先生司马徽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手里攥着一份黑兵卫从越嶲前线送回来的绝密战报。
“主公退守孤城……机弩御敌……余粮将尽……”
司马徽低声念诵着战报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割拉。
他那双曾经洞若观火看透天下大势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
越嶲城的僵局,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
他太了解自己的那个得意门生了,诸葛孔明这一手以地利耗人和,不可谓不毒。
在十万大山的原始丛林里,主公刘铮引以为傲的铁甲和重弩变成了累赘,而漫长的补给线更是成了随时会被掐断的绞索。
“孔明啊,你这是在熬鹰,你想把主公这只搏击长空的雄鹰,生生熬死在南中的泥潭里。”
司马徽喃喃自语,胸口突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
他眉头一皱,猛地用一块素白的绢帕捂住嘴唇。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安静的书房内骤然响起,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
司马徽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宽大的狐裘下剧烈颤抖着,犹如狂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一直守候在侧的老大夫大惊失色,连忙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护心汤药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老泪纵横。
“先生,求您歇歇吧!您的心脉早已枯竭,肺腑犹如破絮,这三个月来更是夙夜不寐、殚精竭虑,气血亏虚到了极点!”
“您若是再这么熬下去,便是张先生前来,也留不住您的性命啊!”
司马徽喘息着,缓缓移开捂在嘴边的绢帕。
那块原本洁白如雪的丝帛上,赫然绽放着一团刺目的暗红,那殷红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看了一眼手帕上的血,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人这一辈子,就像是案头这支牛油巨烛。”司马徽的声音微弱而沙哑,轻轻推开了大夫递过来的汤药。
“你可以把它放在无风无雨的温室里,让它慢条斯理地燃烧,熬上几个漫长的冬夜。”
“你也可以把它拿到风雨交加的悬崖边,用它瞬间爆燃的光亮,为千军万马照亮一条哪怕只能走上一瞬间的生路。”
“同样是化为灰烬,前者只留下了一滩无用的残蜡,后者,却留下了脚印。”
司马徽将染血的手帕随意丢进一旁的炭盆里,看着火苗将那抹殷红吞噬。
“主公在南中,已是命悬一线,他拖不起,孔明想用时间耗死主公,老夫这副残躯,偏偏最缺的也是时间。”
司马徽缓缓挺直了脊背,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
“常规的手段,已经破不了南中的死局了,老夫必须在后方,想方设法为主公砸开一条生路!”
大夫看着司马徽那犹如回光返照般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哽咽着磕了个头,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但在这平静的江陵城池之下,一股足以掀翻整个荆州的暗流,却正在汹涌汇聚。
自从数日前司马徽下令水师铁锁拦江,彻底封死长江水道之后。
南中的诸葛亮固然被掐断了物资命脉,但荆州内部,却也因此引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荆楚之地,世家林立。
虽然之前水榭一案,司马徽以雷霆手段屠戮了二十七家参与走私的豪族,杀鸡儆猴,震慑了整个荆州。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剩下的那些旧世家,表面上对司马徽俯首帖耳、战战兢兢,暗地里却因为长江航道的封锁,每天都在承受着天文数字的损失。
堆积在码头库房里的丝绸开始发霉,满载粮食和盐铁的货船只能停泊在水湾里生锈。
财断如杀人父母,更何况,刘铮推行的均田制本身就已经是在挖这些世家的祖坟。
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这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百年大族。
深夜的襄阳城外,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庄园深处,地窖里同样灯火通明。
几名在荆州政商两界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世家家主,正如同幽灵般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他们的脸色阴沉,眼神中交织着贪婪与凶狠。
“不能再等了,再这么封江锁路下去,就算汉中王死在南中,咱们这几家的百年基业,也得先被司马老贼给耗干!”
一名满脸横肉的家主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可是……那司马徽手握黑兵卫与江陵守军,之前水榭那场屠杀,你们难道忘了?”另一人面露惧色,声音有些发颤。
“此一时,彼一时!”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冷笑一声,“水榭之变,是我们轻敌大意。”
“但你们别忘了,司马徽他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且我买通了太守府的大夫,那老贼已是病入膏肓,每天都在大口咯血,半条命都已经踏进了棺材里!”
老者从袖中摸出一封盖着江东印鉴的密信,狠狠拍在桌上。
“江东柴氏那边已经传来了准信,只要咱们在荆州内部制造暴乱,除掉司马徽,打破铁锁拦江的封锁,他们就会率领水军就会顺江而上,以助剿叛乱为名接管荆州防务!”
“事成之后,荆州的田产和商道,孙氏承诺依然由我们几家平分,并且永不推行那见鬼的均田制!”
利益,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
江东柴氏的承诺,彻底击碎了这些世家家主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顾忌。
“那老贼虽然命不久矣,但他手底下的黑兵卫防范极严,太守府犹如铁桶一般,怎么杀?”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主位上的老者嘴角勾起一抹阴寒的笑意,“三日后,襄阳水道的秋汛将至,按照荆州的规矩,主政官员必须亲自前往襄阳的沿江大堤巡视水情、祭拜河神。”
“到时候,他必定会离开太守府。”
“我们在襄阳的河堤两岸,早已安插了八百死士,只要他的车驾一到,江面上伪装成渔船的快艇便会截断退路,岸上乱箭齐发,他司马徽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插翅难飞!”
阴谋,在黑暗中迅速发酵、成型。
这些自诩聪明的旧大族们,满心以为自己抓住了这个绝佳的反击时机。
在他们看来,一个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垂死老叟,在离开了重兵防守的要塞后,防备必然松懈,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太守府,书房。
水阁的木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荆州黑兵卫的总头目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司马徽的书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绝密情报高高呈上。
“先生,襄阳暗桩拼死传出的消息,荆州残存的七家豪族已与江东柴氏暗通款曲,集结八百私军死士,准备在三日后的襄阳河堤巡视时,发起暴乱,行刺先生,以图破开长江封锁。”
黑兵卫头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掩的肃杀:“这些人简直是利令智昏,先生,是否立刻下令,在今夜就调集兵马,将这七家抄家灭族?!”
只要司马徽点一下头,江陵和襄阳的守军在半个时辰内,就能将那些自作聪明的世家家主从被窝里拖出来,砍下他们的脑袋。
但司马徽没有下令。
他缓缓伸出那枯瘦如柴的手,拿起了那份情报。
他的目光在上面那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和刺杀的详尽计划上扫过。
八百死士,江东柴氏部曲,襄阳河堤……
看着看着,司马徽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诡异地浮现出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抄家灭族?不,太便宜他们了,直接杀了他们,这盘棋就走成了一滩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