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海刚冲下两级台阶,就被两名侦查员按倒在地。
叶驰没有急着询问他,而是让人先对杨国成的住宅进行全面检查。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温茶、一张医院预约单和几份市政府的公开文件。
抽屉、书柜和保险柜里,也只有一些房产证明、银行卡和已经过期的药品。
电脑里的文件同样很干净,除了工作材料和公开信息,没有找到任何涉及韩敬川、赵铁柱、林雅琴和郑怀松的内容。
一名侦查员从二楼下来后,来到叶驰身边说道:“叶厅,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叶驰皱眉问道:“保险柜和电脑呢?”
“都查过了。保险柜里只有几本房产证和几张银行卡,电脑里的文件也没有异常。”
叶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边上的沈文海,杨国成显然早有准备。
他把沈文海留在家里,却没有给沈文海留下任何能够暴露自己去向的东西。
就算调查组识破了这个替身,也只能证明杨国成不在家里,无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叶驰来到沈文海面前,直接问道:“杨国成离开以前,给你留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沈文海应着。
“他让你在这里等谁?”
“等你们。”
“等我们做什么?”
沈文海抬头看着叶驰说道:“确认我是不是杨国成。”
“确认以后呢?”
“那就与我无关了。”
叶驰盯着他问道:“你知道杨国成去了哪里吗?”
沈文海摇头应道:“不知道。他只让我留在家里,穿他的衣服,用他的药,按照他的习惯说话。其他事情,他没有告诉我。”
“外面那辆车是谁开的?”
“我不知道。”
“你看见车上的人了吗?”
“没有。”沈文海说道,“车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没有开灯,我只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
叶驰没有继续问。沈文海能够被杨国成培养成替身,肯定不是临时安排,但从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他掌握的确实只有留在家里的这一部分。
杨国成没有把真正的路线告诉他,也没有准备回来接他,沈文海只是被留下来拖延调查组的一枚棋子。
就在这时,叶驰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蓝凌龙打来的,叶驰接通后问道:“小蓝,车还在你们视线里吗?”
“还在。”蓝凌龙压低声音说道,“师叔,我们跟着车已经过了南环路,刚才驾驶员在路边停了一次。”
叶驰听到蓝凌龙叫自己师叔,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平时没有外人的时候,蓝凌龙会跟着陈默这样叫他,可在执行任务时,她很少使用这个称呼。
“发现什么了?”叶驰赶紧问道。
“开车的人不是杨国成。”
叶驰一怔,追问道:“你确定?”
“确定。”蓝凌龙回应着,“驾驶员刚才下车检查轮胎,帽子被风吹掉了,跟踪人员拍到了他的正脸。技术组比对过了,这个人叫周礼成。”
“周礼成?”叶驰吃惊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蓝凌龙应着。
“车里还有其他人吗?”叶驰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蓝凌龙说道,“后排放着一件杨国成经常穿的深色外套,副驾驶上还有一个旧公文包。”
“从车辆离开家属院到现在,没有中途停车,也没有发现其他人上下车。”
叶驰转头看向沈文海,脸色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杨国成在家里留了一个沈文海,又让周礼成开着自己的车离开。
一个负责留在家里,一个负责在外面制造逃跑轨迹。
两个方向看起来都有杨国成,真正的杨国成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
“师叔,现在拦车吗?”蓝凌龙问道。
“先不要拦。”叶驰说着,“保持距离继续跟踪,查清周礼成准备把车开到哪里。没有我的消息,不要惊动他。”
“明白。”蓝凌龙挂断电话后,叶驰让人把沈文海带回临时办公点,他自己也马上赶了回去。
马锦秀还在物证室里查看韩妻交出来的黑皮账本,账本中“留家”后面已经确认是沈文海,“外走”后面只留下了一个周字。
此前他们无法确定这个周字指的是谁,现在蓝凌龙拍到的周礼成,正好印证了账本里的记录。
叶驰走进物证室后,直接说道:“车上的人已经确认了,不是杨国成,是周礼成。”
马锦秀抬起头,吃惊地问道:“车里没有杨国成?”
“没有。”
“能确定?”
“蓝凌龙的人从家属院后门一直跟到南环路,车辆中途没有停过,也没有人上下车。”叶驰说着,“周礼成在路边下车检查轮胎,技术组拍到了正脸。”
马锦秀低头看向账本上的那个周字后,说道:“这么说来,沈文海是留家的替身,周礼成是外走的替身。”
“对。”叶驰应着。
“真正的杨国成呢?”马锦秀问了一句。
叶驰摇头:“不知道。”
物证室里安静了下来。他们原本以为,杨国成就算准备替身,也只是为了让沈文海留在住宅里拖延时间。
谁也没有想到,他在家里和车上分别安排了一个影子。
叶驰看着马锦秀说道:“现在不能把所有人都压到周礼成那条线上。他既然是故意开车出去的,走的路线很可能也是杨国成提前安排好的。”
“我也是这个判断。”马锦秀回应着,“但周礼成不能放掉,他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还是要全部查清。”
“这条线由省厅的人继续跟。”叶驰说着,“杨国成住宅和外围车辆,我再安排人重新核查。”
马锦秀点头同意叶驰的安排,她只想着要不要给陈默打电话时,叶驰却说道:“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陈默。”
“一起打。”马锦秀应着,“你说现场情况,我说账本上的记录。”
叶驰拨通了陈默的电话,看到叶驰的电话后,陈默马上接了起来。
“师叔,杨国成家里什么情况?”陈默主动问道。
“沈文海已经控制,但家里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叶驰回应着。
“杨国成呢?”
“不在家里。”
陈默停顿了一下后,又问道:“从后门离开的那辆车呢?”
“小蓝一直跟着。”叶驰应着。
“人在车上吗?”陈默问了一句。
叶驰看了一眼马锦秀,才说道:“车上也不是杨国成。”
陈默的声音明显变了,急急地问道:“那是谁?”
“周礼成。”叶驰应着。
“周礼成?”陈默吃惊地问着,两个最该是杨国成出现的地方,竟然全部不是他。
“对。”叶驰说道,“他穿着杨国成的外套,开着杨国成提前准备的套牌车,从家属院后门一路向南。”
“车辆没有中途停车,车里也没有第二个人。”
马锦秀接过电话,补充道:“黑皮账本里有‘留家’和‘外走’两个标记。现在可以确认,沈文海负责留家,周礼成负责外走。”
陈默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他原本以为,沈文海已经是杨国成最后的后手。
只要识破沈文海,再沿着那辆黑色轿车追下去,就能找到杨国成的真正路线,可车上的人竟然也是替身。
杨国成在家里放了一个假的自己,又让另一个假的自己开车离开,把调查组可能作出的两种判断全部提前算了进去。
如果调查组相信家里的人是真的,就会在杨家浪费时间。
如果调查组发现沈文海是假冒的,就会立即追那辆离开的轿车。
可不管调查组选择哪一个方向,找到的都不是真正的杨国成。
“两个影子替身。”陈默吃惊地说道,“我是真没想到,杨国成竟然准备了两个人。”
“我们也没有想到。”叶驰回应着。
陈默追问道:“现在能不能确认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能。”叶驰说道,“杨家住宅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沈文海不知道,周礼成的车里也没有他。”
“许慧兰呢?”
“还在临时办公点。”
陈默想了想后说道:“再问许慧兰。杨国成既然连车上的人都换了,她之前讲的路线,很可能也是杨国成故意让她知道的。”
马锦秀回应道:“我马上问。”
“周礼成继续跟,但不要把他当成杨国成。”陈默说道,“他开车出去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越是像逃跑路线,越可能是假的。”
叶驰应道:“好的。”
电话挂断后,陈默仍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杨国成这次的安排不简单。
培养一个能够骗过熟人的替身,已经需要很长时间。
现在又出现一个负责驾车外走的周礼成,说明杨国成不是在案发后才临时准备跑路,而是很多年前就开始为自己留下退路。
陈默先拨通了顾敬兰的电话,顾敬兰听完汇报后,也很吃惊,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家里有一个沈文海,车上又有一个周礼成?”
“是。”陈默回应着,“两个都是杨国成提前安排的影子,他本人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地方干部,居然能长期培养两个替身。”顾敬兰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事情,他的身边一定还有人帮他安排身份、车辆和住处。”
“叶驰和马锦秀已经在查。”陈默应着。
“告诉他们,不要被两个替身牵着走。”顾敬兰说道,“杨国成安排得越复杂,越说明他真正要隐藏的东西重要。”
“明白。”陈默应完,顾敬兰就挂了电话。
结束和顾敬兰的通话后,陈默又把情况汇报给了常靖国。
常靖国听完以后,同样吃了一惊。
“叶驰已经确认车上的人不是杨国成?”常靖国问了一句。
“已经确认,是周礼成。”陈默应着。
“真正的杨国成没有出现在住宅,也没有出现在车上?”常靖国不敢相信地又问。
“没有。”陈默应着。
常靖国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那就不能只查一条出城路线。让省厅核查所有可能使用的车辆和身份信息,但不要大张旗鼓,杨国成能够准备两个替身,身边就一定还有替他传递消息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回答着。
“叶驰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现场侦查由他负责。马锦秀掌握调查材料,让他们商量着办,不要各查各的。”常靖国指示着。
“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陈默汇报着。
“那就好。”常靖国说道,“人没有找到以前,谁也不能松一口气。”
陈默最后又给黄显达打了电话,黄显达听说沈文海和周礼成都是替身,杨国成却不知去向时,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
“一个留在家里,一个开车往外跑?”
“对。”
“那杨国成是从哪里走的?”
“现在没人知道。”
黄显达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说道:“我见过有人找替罪羊,也见过有人提前准备假身份,可准备两个和自己相似的人,一个守家,一个外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现在最麻烦的,不是两个替身,而是杨国成真正的路线没有出现。”
“需要省厅这边配合的,你直接说。”黄显达说道,“只要能把人找到,所有相关部门都可以立即动起来。”
“暂时不要扩大范围。”陈默回应着,“知道的人越多,消息越容易传出去。”
“是的。”黄显达应着,他赞同陈默的这个提议,同时也挂断了电话。
三个电话打完以后,陈默重新坐回病床边。
顾敬兰、常靖国和黄显达都没有想到,杨国成竟然把逃跑计划准备到了这个程度。
可所有人的震惊,都解决不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的杨国成,仍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马锦秀重新走进询问室。
许慧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水已经彻底凉了。
马锦秀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从杨家后门开走那辆车的人,不是杨国成。”
许慧兰猛地抬起头说道:“不可能。”
“我们已经确认,开车的人叫周礼成。”
“周礼成?”
“你认识他吗?”
许慧兰迟疑了一会儿后,点头说道:“见过一次。半年前,他在杨国成的书房外面等过,杨国成说他只是一个临时司机。”
“你相信了?”
“我没有理由不信。”
马锦秀看着她说道:“沈文海留在家里,周礼成开车离开,两个都是杨国成提前安排的替身。”
许慧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杨国成的安排。
杨国成让她来到调查组,说出沈文海和南门旧粮库,就是为了让调查组相信她掌握了真正的逃跑路线。
可现在她才明白,杨国成告诉她的所有事情,都是可以被调查组发现的假线索。
“周礼成往哪里走,你知道吗?”马锦秀问道。
许慧兰摇头。
“杨国成真正准备坐哪辆车?”
“不知道。”
“他离开家以后,准备和谁联系?”
“不知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他会从南门旧粮库离开?”
许慧兰低下头,声音开始发颤:“那是他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今天下午。”许慧兰说道,“他说,如果调查组问我他的退路,就把南门旧粮库说出来。他还说,只要我把该说的话说完,就会有人安排我离开。”
“有人联系过你吗?”
“没有。”
“杨国成离开以后,有没有再给你打电话?”
“没有。”
马锦秀一连串的询问之后,室里安静了下来。
许慧兰看着桌面,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杨国成逃跑计划中的同伴,她也是被留下来吸引调查组注意力的一枚棋子。
杨国成让她知道沈文海,让她知道南门旧粮库,又让她以为那辆从后门离开的车里坐着他。
这些线索有真有假,刚好能够让调查组花时间逐一核查,却没有一条能够指向杨国成真正的去向。
许慧兰抬起头,眼泪从脸上落了下来,喃喃地说道:“我也上了他的当。”
马锦秀没有安慰她,只问道:“你现在还能想到什么?”
许慧兰用力摇头应道:“想不到。”
“他有没有其他住处?”
“我知道的那些地方,你们应该都已经查过。”
“有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联系人?”
“他从来不让我碰那部备用手机。”
“备用手机在哪里?”
“我不知道。”
马锦秀又是一连串的询问,她是故意,这么急的追问,很容易让一个人崩掉,可她发现许慧兰的回应都是本能的,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杨国成的这些计划。
想到这里,马锦秀还是不甘心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判断,他现在还在不在永州?”
许慧兰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后,说道:“我真不知道。”
说完,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里只剩下无力。
“我以为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至少知道他会往哪里走。可现在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有把真正的退路告诉我。”
“沈文海不知道,周礼成可能也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他让我们每个人只知道一点,再让你们沿着这些线索去找他。”
马锦秀盯着许慧兰看了很久。这一次,她能够确定,许慧兰没有撒谎。
她确实上了杨国成的当。调查组抓到了留在家里的沈文海,也锁定了开车外走的周礼成。
两个影子已经现形。可真正的杨国成,却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