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车队抵达永州时,天刚蒙蒙亮。
一夜奔波之后,车队没有直接驶入普通看守区域,而是从专用通道进入了办案点的封闭院落。
马奉山被两名武警押下车,先完成身份确认、体检和随身物品登记,随后被分别送进两间不同的讯问室。
他没有见到马奉川,这是陈默在电话里专门交代的安排。
案情到了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不是制造一场戏剧性的兄弟相见,而是把两个人的口供、证据和时间线分别固定下来。
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现串供或者诱导,都会给后续审理留下漏洞。
办案区外的会议室里,陈默、林若曦、叶驰、马锦秀和梁正阳围坐在一起。
林若曦刚从市政府赶过来,案子虽然由省纪委和公安机关依法办理,但涉案工程、资金监管和后续稳定工作,都与市政府的职责直接相关。
大屏幕上显示着两条并行的证据链,第一条来自马奉川。
福田地下金融担保公司的保险库密码、影子控股名单、硬钱包私钥位置、马奉山的逃跑路线,以及张衡携毒笔前往永州的经过,全部已经形成书面笔录。
第二条来自深市。保险库内查获的原始台账、股权代持协议、录音资料、硬钱包和通讯设备已经完成现场封存,深湾一号的监控、冷链车辆、假护照和大鹏湾抓捕现场也全部完成了执法记录。
两条证据链还没有完全闭合,但已经能够相互印证。
叶驰把一份现场清单放到桌上后,说道:“福田保险库内查获二十四册原始账册,三十七份影子股权代持协议,三枚离线硬钱包和十七部通讯设备。”
“深湾一号发现了硬钱包私钥资料,冷链车暗格里有境外通信设备、假护照和枪支。黑鲨的快艇上查到潜水设备、备用船牌和燃油。”
马锦秀翻看着笔录后,接过叶驰的话说道:“这些物证可以证明马奉山长期控制一套隐蔽的资金转移和身份掩护体系,但它们和永州重点工程之间,还要通过资金流水、项目合同、经手人证言逐项对应。”
林若曦看着屏幕上的两条证据链,说道:“市政府这边先把涉及深越实业的项目合同、拨款凭证、工程量确认单和付款审批全部封存,按项目逐笔建立台账。已经停工的项目也要同步摸清工人工资、材料供应和安全责任,不能因为案件调查,反而让正常工程和群众利益一起失去保障。”
“已经在做了。”叶驰说道,“深市经侦支队正在调取银行流水,省审计部门也会派人加入。”
“先确认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不能因为抓到了人,就把推算当成结论。”
陈默听完他们的话后,点了点头,应道:“案件越大,越要克制。我们要的是经得起组织审查、司法审理和历史检验的证据,不是一份看上去很漂亮的战果报告。”
梁正阳这时接话问道:“马启明那边呢?”
“暂时只做外围核查。”叶驰回答,“目前已经发现他与深越实业多家关联企业存在资金往来,但是否构成受贿、滥用职权和包庇,需要把交易链条查清楚。”
“省纪委已经安排人员对他进行谈话,是否采取留置措施,由省里根据证据决定。”
林若曦接过话:“马启明涉及的项目和资金,市政府不能先替调查机关下结论,但可以先把行政资料和项目现场保护好。”
“凡是与深越实业有关的新增付款、合同变更和资产处置,先按程序暂停,确有必要的事项报市委和专案组审核。”
陈默看了看时间后,说道:“先分别讯问,马奉山负责的,是身份替换、资金控制、车祸和灭口指令。”
“马奉川负责的,是参与程度、具体执行和他本人掌握的事实。”
“两个人的口供互相印证之后,再安排当面对质。”
陈默的提议得到了叶驰、马锦秀还有梁正阳的认同。
这个临时的碰头会就这样结束了,几个人分头展开工作了。
就在马奉山被押回永州、马奉川仍在留置点接受讯问的同时,省里也收到了新的情况。
黄显达没有再等马家主动解释。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市落网,一个已经被永州方面控制,马启明很可能会利用自己过去在交通系统积累的关系,提前转移资料、联系旧部,甚至干预陈建国车祸案的调查。
他随即作出安排,要求办案部门以陈建国车祸案重新调查为切入口,对马启明的行踪、通讯和相关项目资料进行同步核查。负责调查的人员没有以家族案件为由直接采取措施,而是依照程序向马启明出示了调查手续,请他就当年道路施工、车辆维修、事故认定以及相关人员往来情况接受询问。
马启明起初还摆出老领导的架子,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工程督导专家,与儿子的经营活动没有关系。他甚至打电话联系几名旧同事,试图确认调查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但调查人员很快发现,他随身携带的手机里有多条被删除的通话记录,住处的书房里还保存着当年事故路段改造、车辆调度和项目付款的复印资料。其中一份便签上,记着周绍庭曾经使用过的一个号码,以及“乡道、夜间、换牌”几个关键词。
这些材料尚不足以直接认定马启明实施了什么犯罪行为,却足以说明他并非完全置身事外。为防止他继续串联或者销毁证据,调查人员依法将他带离住所,接受进一步核查。这个行动与马奉山押回永州、马奉川继续留置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消息传到永州办案点时,梁正阳抬起头,看向叶驰:“马启明被控制了?”
叶驰点了点头:“省里说是以车祸案调查为名启动的同步核查,目前属于依法调查和证据保全阶段,具体措施还要根据后续证据决定。”
陈默沉声说道:“把程序做扎实。马家父子三人的事实要分别固定,不能因为他们是父子,就把推测当成共同故意。”
林若曦补充道:“涉及当年道路施工和工程付款的资料,也要同步交由审计、交通和公安分别核验。既要查清责任,也不能让未经核实的消息影响正在施工的项目和群众生活。”
马锦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马启明的名字:“如果他确实接触过车祸案的关键环节,马奉川的口供就可能有新的来源。”
“先分别查。”陈默说道,“任何人口中出来的内容,都要和客观证据对上。”
很快,第一讯问室,马奉山坐在讯问椅上,他已经换下了抓捕时的工装,穿着看守人员提供的深色衣服。
左肩因为昨夜逃跑时撞到厂房门框,活动时仍有些不便,但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一名记录员打开执法记录设备,叶驰和马锦秀分别坐在桌子两侧,没有立刻把所有证据一次性摆出来。
“姓名。”
马奉山沉默了几秒:“马奉山。”
“曾用名或者长期使用过的其他身份?”
“没有。”
马锦秀抬眼看他,淡淡地问道:“你确定?”
“我从小到大都叫这个名字。”马奉山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准备好这套说辞。
叶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现场登记照片。
“昨晚在大鹏半岛被抓时,你使用的是马奉山身份。”
“福田保险库的租赁合同上,实际签字人也是马奉山。”
“深越实业工商登记、银行授权和董事会文件上,控制人同样是马奉山。”
“所以呢?”
“所以我们现在问的不是你叫什么,而是你是否曾经长期安排马奉川冒充你,在永州以你的身份出席会议、签署文件和履行副市长职务。”
马奉山脸上的肉肉跳了几下,只是他没有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来掩视自己的慌乱。
马锦秀把一份已经完成封存的指纹比对报告推到他面前后,说道:“张衡携带的毒笔、冷链货车内的通讯设备和福田保险库内的一份授权文件,都留下了你的指纹。”
“马奉川的笔录则说明,你们两人从六年前开始有计划地互换身份。”
“他说的话你们也信?”马奉山恢复了冷静,平静地说着。
“他的每一条关键陈述,都需要物证和第三方证据印证。”马锦秀说道,“比如福田保险库的密码,他说是八八零九一二。”
“密码打开之后,里面确实有你们兄弟身份替换的记录。”
“比如硬钱包私钥的位置,他说在你办公室书架第三层的大英百科全书里,技术人员已经找到了。”
马奉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叶驰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你可以不承认身份替换。”他说,“但你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长期不在深市公开露面的所谓企业经营者,会把弟弟的指纹、声音模仿记录、行程安排和替身交接表全部藏在保险库里。”
马奉山抬起头,看着叶驰,他当然知道叶驰同陈默的关系,更知道这位办案铁人的狠气,落到他手里,马奉山知道他逃不掉的。
可马奉山还是不甘心,接话叶驰的话,应道:“企业内部的应急管理资料,不代表违法。”
“那杨国成的影子股权名单呢?”叶驰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杨国成有影子股权名单。”马奉山回应着。
“周绍庭呢?”
“深越实业有很多合作方,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张衡?”
“公司法务顾问。”
“黑鲨?”
“不知道。”
马奉山的回答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停顿。
马锦秀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让记录员把现场照片一张张投到屏幕上。
第一张,是福田保险库里那本记录身份替换的手写本。
第二张,是深湾一号书架里找到的硬钱包私钥资料。
第三张,是黑鲨快艇上查获的备用船牌。
第四张,是冷链车暗格里的卫星通信设备。
第五张,是一段从深越金融担保公司服务器恢复出来的加密通讯记录。
“二号方案已经启动。”只有八个字,发送时间,是昨晚八点四十九分。
马奉山看见这句话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马锦秀立刻按下暂停键,盯着马奉山问道:“这条信息是谁发给黑鲨的?”
“我不知道。”
“发送设备来自深湾一号客厅的备用终端,终端上有你的指纹和虹膜授权记录。”
“深湾一号是公司资产,很多人都能进去。”
“那冷链车辆呢?”
“物流公司统一调度,司机也不是我。”
“你昨晚为什么乘坐那辆车,从深湾一号后侧配送通道离开?”
马锦秀和叶驰配合默契地一连串追问着,他们要攻破马奉山的心理防线。
马奉山心有些乱了,可多年在官场和商场的浸泡,他已经远超杨国成的心理素质,依旧平静地应道:“我没有乘坐,你们抓到的人不能证明是我。”
叶驰拿起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拍摄于大鹏半岛废弃石料场,马奉山被按倒在地,脸上的口罩已经被扯掉,左肩的旧伤因为姿势暴露得很明显。
“你的身份已经完成确认。”叶驰说道,“现场有执法记录、指纹和面部识别,押解人员也全程在场。你可以继续否认,但否认不会改变客观事实。”
马奉山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重新低下头,他并没有马上认罪。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只问了一句:“奉川说了多少?”
马锦秀回答:“他交代了自己知道的部分。”
“他把家人的事情也说了?”
“说了。”
马奉山闭上眼睛。这一刻,他脸上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可仅仅几秒后,他又睁开眼睛,重新恢复了戒备,冷声说道:“他是被你们逼的。”
“他妻子和孩子被你安排在废弃冷库里看守。”马锦秀说道,“张衡携带毒笔前往永州,也是你的指令。”
“你现在说他是被逼的,恐怕不能解释这些事实。”
“我只是让人保护他们。”
“保护为什么要限制人身自由?为什么要等你给安全消息才放人?”
马奉山没有回答。这一次,沉默本身已经成了答案。
讯问持续了两个小时,马奉山承认了深越实业实际由自己控制,也承认张衡受自己指派前往永州,但仍然否认车祸、毒杀和身份替换的核心事实。
叶驰没有继续施压,只在笔录末尾注明:嫌疑人对部分事实予以承认,对主要犯罪事实拒不供述,相关证据待进一步核实。
走出讯问室后,马锦秀轻声说道:“他在等一样东西。”
“什么?”叶驰问了一句。
“等我们告诉他,马奉川已经把全部底牌掀开。”
“只要他还认为弟弟有可能替他保留一线,他就不会真正开口。”马锦秀应着。
叶驰看了她一眼后,说道:“那就先把证据继续补齐,让他明白,开不开口只会影响认罪态度,不会影响证据已经形成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