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议后,由马锦秀一个人进了第二讯问室。
马奉川已经完成了昨夜单独讯问后的休息,他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得知马奉山已经被押回永州后,他没有表现出轻松,反而一直盯着桌上的那杯水发呆。
负责讯问的仍然是马锦秀,叶驰没有进入房间,只在隔壁观察室查看记录。
马锦秀翻开笔录,逐项核对。
“你确认,马奉山曾经指使你在永州长期使用他的身份?”
“确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六年前。”
“你第一次替他参加永州市政府会议时,是否知道这件事违法?”
马奉川沉默了很久应道:“知道。”
“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欠他的。”
“欠什么?”
马奉川抬起头,神色疲惫。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杯水就在他手边,可他盯了很久,也没有伸手去碰。
马锦秀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斟酌怎么替自己开脱,而是在把许多年前就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翻出来。
“我们小时候家里穷。”马奉川声音发哑,“父亲在外面跑工程,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马家要有人出头。”
“大哥成绩比我好,人也稳,从小就会说话,老师喜欢他,亲戚也夸他。父亲每次喝了酒,就拍着他的肩膀说,马家以后全靠奉山。”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不是不服气。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大哥就该比我有出息。他考上大学那天,父亲在村里摆了两桌酒,我跟着忙前忙后,心里也高兴。”
“后来我没有考上,就去外面打工。父亲没骂我,只说我脑子笨,吃不了读书这碗饭,以后要听大哥的话。”
马锦秀没有打断他,只在笔录旁边做了一个标记。
马奉川继续说道:“我刚去深市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被工头骂,被人扣工资,是大哥把我接过去的。”
“他给我租房,给我买衣服,安排我进深越实业。”
“那时候我真觉得,他不只是我哥,也是我这辈子唯一能靠上的人。”
“所以后来他让你替他做事,你就答应了?”
“一开始不是替他犯罪。”马奉川低声说道,“至少我当时是这么骗自己的。大哥说他身份特殊,有些场合不方便露面,只是让我帮他挡一挡。”
“他说我是亲弟弟,长得像,声音练一练也能像。”
“他还说,父亲这些年在外面低头求人,就是为了让我们兄弟不用再被人踩在脚下。”
“我听到兄弟两个字,就不敢拒绝了。”
“这些不是你替他冒充公职人员的理由。”马锦秀接话说道。
“我知道。”马奉川应着。
“那你为什么继续?”马锦秀又问。
马奉川想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第一次只是替他参加一个企业内部会议。第二次,是替他去见一个项目方。”
“后来他告诉我,只要我配合,等他站稳脚跟,就让我和家人一起离开深市,去国外生活。”
“他兑现过吗?”
“没有。”
马奉川低下头说道:“每次我问,他都说时机没到。开始我信,因为他从小就比我会判断形势。我甚至觉得,他拖着不办,是外面太危险,不是故意骗我。”
他停顿片刻,眼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舍不得我走,是舍不得我这个身份。”
“只要我还在永州,他就多一层壳;只要我家人还在他手里,我就不敢翻脸。”
“我也恨过自己,明明知道他在利用我,可他偶尔叫我一声兄弟,给我一笔钱,替我孩子安排学校,我又会想,也许他只是把事情做得太狠,不是真的不把我当人。”
马锦秀问:“你一直在替他找理由?”
“是。”马奉川喃喃说道,“也替父亲找理由。父亲说家里不能散,大哥说我是唯一能帮他的人,他们一个用马家的名声压我,一个用兄弟情分拴我。”
“我夹在中间,既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自己活该。”
他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
“后来我想退出,他就拿我过去替他签过的文件威胁我,说我一旦开口,所有罪名都会落到我头上。”
马锦秀没有替他洗脱,只问:“你从中获得过什么?”
“钱,房子,还有他安排给我的几次分红。”
“具体数额?”
马奉川报出一个数字,又补充道:“这些钱我愿意全部退缴。”
马锦秀把这句话记录下来后,说道:“主动退缴会作为认罪态度的一部分记录,但不能抵消你参与违法犯罪的事实。你必须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完整。”
“我明白。”
“你是否参与过永州重点工程资金转移?”
马奉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后,才说道:“我没有直接经手过资金。”
“你签过工程合同。”
“那些合同是他让我签的。”
“你知道合同里有虚假工程量和阴阳条款?”
“后来知道。”
“知道以后为什么不举报?”
马奉川双手捂住脸,半晌才说道:“我怕他杀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不是一句可以自动成立的辩解,却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选择开口。
马锦秀没有马上追问车祸细节,而是先确认了一件事:“你被留置以后,是否还见过马家的人?”
马奉川的手颤了一下,应道:“见过我父亲一次。”
“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把我带到留置点之后,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那次是按规定安排的探视,房间里有工作人员在场,谈话也有记录。”
“他和你说了什么?”
马奉川抬头看着马锦秀,像是在回忆当时每一个字。
“父亲先问我身体怎么样,又问我有没有把不该说的说出去。我没有回答。他后来提到,大哥在外面已经开始处理事情,说大哥曾经给周绍庭打过电话,让他在陈建国那件事上给对方一个教训。”
“这是你父亲的原话?”马锦秀问道。
“不是完整的原话。”马奉川赶紧解释,“他当时说得很绕,只说大哥已经打过电话,周绍庭知道该怎么做,还说那条乡道上的事情不能再翻出来。”
“后来他又提醒我,车牌和司机都换过,查不到马家头上。”
说完这几句后,马奉川忽然安静下来。
马锦秀看着他:“你对你父亲有怨气?”
马奉川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半晌才说道:“有。”
这个字出口后,他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
“可我也怕他。”马奉川说道,“从小到大,父亲在家里说话没人敢反驳。他不打我,甚至很少骂我,可他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又让他失望了。”
“大哥考上大学,他说马家祖坟冒青烟;我出去打工,他说人各有命。”
“后来大哥在外面做大了,他逢人就说两个儿子都争气,可我知道,在他眼里,真正争气的只有大哥。”
马锦秀问道:“所以他探视你时,你希望他救你?”
马奉川苦笑了一下:“希望过。”
“我刚被留置的时候,还想着父亲会骂我,至少会问我有没有受委屈。可他进来以后,先看的不是我瘦没瘦,而是看房间里有没有录音,看工作人员站在哪里。”
“他问我身体怎么样,那语气像走程序。我那时候就明白,他不是来看儿子的,是来替马家看一颗棋子还稳不稳。”
“可他到底是我父亲。”马奉川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见他提大哥,心里还是会乱。”
“我恨他偏心,恨他把我和大哥放在两条命上看,可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他只要说一句让我把事情说清楚,我也许就不会拖到今天。”
马锦秀问道:“你当时为什么相信这些话?”
“因为父亲不是来劝我认罪的。”马奉川说道,“他是来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他以为我还会替大哥守口如瓶,所以才把这些话说出来。”
马锦秀继续问:“关于陈建国同志遭遇车祸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马奉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后,说道:“我知道的都说了,我没有参与。”
“你刚才提到马奉山给周绍庭打电话。你知道通话的大致时间和内容吗?”马锦秀紧追着问道。
“时间我记不准,是父亲探视前后那段时间,他告诉我大哥已经打过电话。”马奉川说道,“父亲说,大哥让周绍庭盯着陈建国,不要让他继续查深越实业。之后他又说,那次车祸不是意外,至少有人提前动过车辆和路线。”
“你父亲有没有说明,是谁动的手?”
“没有。他只说周绍庭会安排,司机和车牌都不是原来的。父亲还让我不要问,说知道得越多,越没有退路。”
“你为什么没有立即说?”
“因为我不确定父亲是不是故意试探我,也怕这只是他们设下的圈套。”马奉川低声说道,“而且我当时还想着,只要我继续配合,大哥也许会放过我的妻子和孩子。”
“后来呢?”
“事故发生后,马奉山让我把一份假的行程记录交给他。那份记录可以证明他事发当晚在深市。”
“你交了吗?”
“交了。”
“放在哪里?”
“深湾一号书房的保险柜里,后来他应该转移到了福田保险库。”
这条内容与保险库内查获的行程资料相互对应,马锦秀抬头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还有没有遗漏?”
马奉川的嘴唇动了动后,应道:“我知道的都说了。”
“不。”马锦秀合上笔录,“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真正站出来。”
马奉川眼眶发红,惊恐地应道:“因为张衡带毒笔来了。”
“你原来以为,他只是要让我签一份文件,或者把我送出国。直到你们告诉我他带的是毒药,我才知道,我在马奉山心里从来不是弟弟,也不是伙伴。”
“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身份。”
马锦秀看着他,没有评价。
“这句话可以写进笔录,但不能替代事实。你参与的部分,必须自己承担。”
“我愿意承担。”
“那就签字。”
马奉川在笔录末页签下名字,又按下指印。
隔壁观察室里,叶驰将这份新笔录和昨夜的材料对照了一遍,随后走到门外,把结果告诉陈默。
“马奉川新增了两条信息。”叶驰说道,“第一,关于马奉山给周绍庭打电话以及乡道、换牌的内容,是马启明到留置点探视时透露给他的,他本人没有听见那通电话。”
“第二,车祸发生后,马奉山让他把假的行程记录放进书房保险柜,这个和福田保险库发现的行程资料能对上。”
陈默问:“他对自己参与身份替换的事实是否明确?”
“明确承认。对资金转移承认签过部分合同,但对具体金额还不清楚。”
“继续查合同经手人和账户流水。至于他是否从犯、胁从或者其他情节,等全部证据归拢之后再依法认定。”
叶驰点头应道:“马奉山还没有完全开口。”
“他会开口的。”陈默看向走廊尽头,“不是因为我们要逼他,而是因为证据会让他越来越清楚,沉默已经不能保护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