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宣部决定把石门镇作为基层作风建设案例进行调研。
联合调研组又在永州停留了几天,走访了其他区县。
他们看到,江城县开始清查烂尾楼预售资金,嘉河县连夜检查化工园区排污点,宁河区劳动监察大队进驻工地,林山县排查移民安置房。
这些行动都受到石门镇事件影响。四十八小时内,九个区县自查发现各类民生和涉企问题四百二十余起,筹措清欠资金一亿两千余万元,三十多个民生项目复工。
陈默要求各区县把整改台账每天汇总到市委。
“不要为了赶数字,把问题报少。谁报得少,最后查出的问题越多,责任越大。”
王承祖在江城县连夜召开常委会,要求住建、财政和国土部门清查江城华府。
嘉河县对园区企业逐家检查排污设施。宁河区把工地工资支付情况列入日常检查。
林山县把移民安置点的房屋安全、饮水和取暖问题列成三张清单。
永州的干部开始明白,陈默这次下基层不是为了开一场会。
他留在石门镇,盯了三天。
媒体走了以后,他又留了两天。
永久管线的第一段铺设完成时,陈默站在沟边看着水压测试。
危房加固方案送到时,他逐页核对群众意见。
土地检测报告出来后,他要求农业局把专业术语翻成群众看得懂的话,贴到每个村的公告栏。
金峰矿业资金流水送到市纪委后,他让市审计局核对扶贫资金和企业账户之间的每一笔转账。
五天后,石门镇的整改情况有了阶段性结果。
八十六名工人的工资全部支付。安置小区临时供水稳定,永久管线完成第一阶段。
两栋危房完成搬迁,三栋楼进入加固。
下磨盘村三百八十六亩受污染耕地完成登记,第一批补偿资金进入村集体账户,按照承包面积发放。
金峰矿业洗矿车间继续停产,排污设备和资金账册全部封存。
青石岭公路完成临时加固,超载矿车全部纳入重点监管。
违规扣发的低保金和优抚金全部补发。这些结果被整理成一份公开通报。
通报的最后一段写着:
“以上为阶段性整改结果,未完成事项继续公开。对群众反映的新问题,继续核查。”
陈默看完后说:“这句话不能删。”
卫国栋在电话里说道:“现在网上已经有很多人转发通报,认为永州没有只报喜不报忧。”
陈默说道:“群众愿意看,是因为他们想知道事情有没有结束。我们就把后续做好。”
就在这时,省里传来消息,中宣部联合有关部门已经形成初步调研意见。
意见认为,陈默在石门镇的处理方式有三点值得总结。
第一,发现问题后直接到现场,不用下级准备好的路线。
第二,处理干部问题时同步解决群众的实际困难。
第三,面对网络舆论不回避,不删帖,用公开整改回应质疑。
几天后,中央主流报刊刊登了石门镇的长篇通讯。
标题是《把初心写在烂泥里,把公道立在民心上:记永州市委书记陈默扎根一线的硬作风》。
文章没有把陈默写成一个只会拍桌子的干部,而是记录了他留在石门镇的五天。
从夜里核对工资,到清晨查看水质;
从陪群众进入临时安置点,到跟专家取土样;
从检查矿山封条,到听群众说出还没有解决的问题;陈默一直在现场。
文章刊出后,中央电视台播出了专题片。
专题片中,赵德全站在田埂上说:“陈书记给我们做了主,但我们还要继续看田能不能种。”
周福贵在临时安置点说:“房子还没修好,陈书记说不能提前宣布解决。”
刘建国拿着到账短信说:“工钱是我们干活挣的,政府帮我们把该拿的钱拿回来。”
陈默在镜头前说:“干部的信用不是靠一句保证建立起来的,要靠一件件事情完成。”
节目播出后,舆论再次出现大量留言。
“这样才是下基层,不是下去拍照。”
“群众没有被安排说满意,记者也没有只拍好的一面。”
“希望所有整改都能接受这样的复查。”
“一个干部愿意把自己放到群众的追问里,群众才愿意相信他。”
中宣部最终决定,把永州石门镇整改作为基层干部作风建设的典型案例,向全国宣传。
同时,中央有关部门对陈默的工作给予肯定。
就在石门镇的报道持续发酵时,江南省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也进入了重要议程。
陈默的名字,出现在代表候选人名单上。
消息最初传到永州,是市委组织部打来的一个工作电话。
对方没有直接说结果,只是通知陈默,省里正在依法进行全国人大代表选举的相关程序,请他准备好履职情况和基层调研材料,按要求参加代表候选人见面和情况介绍。
陈默听完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确认程序。
“候选人名单经过代表资格审查了吗?相关情况是否向代表们作了说明?”
组织部的同志回答:“资格审查和情况介绍都按程序进行。您的基层履职情况、任职经历和相关材料已经提交,代表们也会听取候选人介绍,选举结果以大会依法表决为准。”
陈默这才应道:“好。我按要求参加。该说明的情况,我会如实说明。”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身边太多人,只让贺明把近几年在竹清县、永州以及青川县的基层工作材料整理出来。
材料里既有已经完成的民生项目,也有仍在推进的整改事项;
既有群众增收和基础设施改善的成效,也有石门镇危房、欠薪、污染问题暴露出的治理短板。
贺明翻看清单时,忍不住问道:“书记,省里这次推荐您,是不是因为石门镇的事情?”
陈默把一份尚未完成的整改台账放进文件袋,说道:“不能这么理解。代表候选人不是评先进,不能拿一件事当全部履职。”
“群众把票投给谁,得看这个人平时做了什么,也要看他能不能把群众的意见带到会上。”
“可最近全国都在关注石门镇。”贺明说了一句。
“关注会过去,问题不会因为关注过去就消失。”陈默合上文件后应着,“如果真有机会当选,我要带去会场的不能只有石门镇的成绩,还要把那些还没解决的困难讲清楚。”
“否则别人听见的只是一个故事,听不见基层真正需要什么。”
代表候选人见面安排在省人大会议期间。会场外,代表们依次核验身份、领取会议材料。每一项程序都有工作人员说明,候选人按顺序介绍履职情况,接受代表询问。
陈默没有准备一篇专门突出个人成绩的发言稿,只带了几页简要材料,其中最醒目的,是几张来自基层的意见清单。
有代表问他:“永州最近连续推动多个区县整改,怎样避免集中行动结束后又回到老样子?”
陈默回答:“靠一个干部盯着,不可能长期有效。要把问题登记、部门办理、期限反馈和群众复核连起来。”
“公开台账不是把材料贴出去就算完成,群众提出异议后,还要有人核查、有结果。”
另一位代表问:“你们在石门镇查出这么多问题,是否说明此前日常监管失灵?”
陈默没有回避:“是。现场处理问题,不等于此前工作没有责任。群众的问题拖了很久,说明日常发现和监督机制存在缺口。”
“我们查处责任干部,也要复盘制度哪里失守,不能把一切都归到个别人身上。”
还有代表关注地方财政困难:“如果基层资金不足,很多民生项目只能分期处理,你怎么向群众解释?”
“把账说清楚,把轻重缓急排清楚,把每一阶段能完成什么说清楚。”陈默说道,“群众不一定要求所有问题今天都解决,但不能让他们不知道谁在负责、什么时候有回应。”
“财政困难是真困难,不能拿它当成不解释、不公开、不负责的理由。”
候选人介绍结束后,代表们依照选举程序投下选票。会场里没有掌声,也没有提前宣布谁会当选。
工作人员核对选票、统计结果,监票人员全程监督。
陈默坐在代表席间,安静地等候。
在这段时间里,他想起赵德全站在田埂上的话:不求施舍,只要一个天理公道。
他也想起那名讨回工资后蹲在门槛边哭的工人,想起临时安置点里问房子以后怎么办的老人和妇女。
一个代表究竟能做什么,他过去也听过不少解释,可那些解释都不如这些具体面孔来得清楚。
如果当选,他不能只把代表证当作一份荣誉。
基层干部和群众把情况讲给他听,他就有责任把意见带到该讨论的地方;
会上形成的政策和决定,也要想办法让基层听得懂、接得住。
选举结果经大会确认后,工作人员通知江南省代表团相关人员到会议室。
陈默走进去时,省人大常委会有关负责同志将正式结果告知他:根据大会选举结果,陈默当选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代表资格依法确认。
周围响起掌声。陈默起身向代表们致意,神情郑重,没有显出过多兴奋。
会后,顾敬兰走到他身边,说道:“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以后你在基层看到的问题,不只要解决眼前一件,还要想想制度上怎样避免同类问题反复发生。”
常靖国也说道:“代表身份不是光环。群众把你选出来,是希望你替他们说话。”
“带上真实情况去北京,别只带一摞好看的材料。”
陈默点头应道:“我会把没解决的问题也带去。”
当晚,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通知他按代表团安排准备赴京参会,工作人员随后送来了会议日程和证件办理要求。
陈默认真核对了个人信息,又把代表履职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代表证拿到手时,他看了很久。
证件上的姓名和照片都很简单,背后却连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那些在安置点等待鉴定结果的群众、在田里等土壤检测的农户、拿着花名册讨薪的工人,不会因为他成为代表就自动过上好日子。
真正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把他们的声音带到会场,再把会上的要求带回地方。
陈默把证件收好,转身又去看那份石门镇整改台账。
贺明问道:“书记,您都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了,还要连夜看这个?”
陈默说道:“正因为当选了,才更要知道自己要带什么去。”
“代表不是离开基层的人,是把基层的声音带进会场的人。”
贺明沉默片刻,随后把桌上的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
那一夜,陈默没有准备一篇宏大的发言。
他只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问题:危房搬迁后如何保障群众长期安置,污染耕地如何建立持续修复和补偿机制,欠薪问题怎样从事后追讨转为源头监管,基层监督怎样不再依赖一次次舆论曝光。
每个问题后面,他都注明了石门镇的具体情况,也标出目前尚未完成的部分。
林若曦后来听说他当选,第一时间发来消息:“恭喜。进京之后别只顾着赶会议,也要照顾身体。”
陈默回复:“谢谢。永州的整改还得你多盯。”
林若曦回道:“我会盯,但你也别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代表履职不是去替地方做日常工作,是把地方的真实情况讲清楚。”
陈默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好”。
对他来说,当选不是突然多了一层身份,而是把过去在田埂、工地和群众家里听到的话,带到了一个更大的会场。
能不能真正代表群众,不看证件印了什么字,要看他有没有把群众的急难愁盼放在心里,有没有在会议上讲真话,也有没有把会上的要求带回去落实。
最后确定的消息传到永州时,陈默还在青川县。
他正在看下磨盘村土壤修复方案,林若曦打来电话。
“陈书记,中央的通报已经下来了。省里通知你准备进京参加活动。”
陈默问道:“石门镇的整改台账呢?”
“还在继续更新。”
“江城华府的清查呢?”
“已经开始核查预售资金。”
“那就按原计划推进。荣誉的事先放一放,现场的事不能停。”
林若曦笑了一下,说道:“你都要进京了,还在惦记青川。”
陈默说道:“我只是离开几天,不是把事情交给荣誉。”
出发前一天,陈默在石门镇召开最后一次整改调度会。
齐志勇、林学斌、水利局、住建局、农业局、民政局和交通部门负责人全部参加。
陈默把台账摊在桌上后,说道:“我走以后,石门镇的事情由市政府和市纪委共同盯。已经完成的,不得反弹。没有完成的,按时间表推进。”
“危房加固不能减材料。土地补偿不能少一亩。永久供水不能改成临时应付。矿山没有验收合格,不得恢复生产。”
“谁在我离开后改口径、改数据、改方案,市纪委直接查。”
齐志勇站起来说道:“请陈书记放心,县政府一定把整改做到底。”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又说道:“不是让我放心,是让群众放心。”
会议结束后,陈默又去了赵德全家。
赵德全正在院子里整理几块旧木板。
“陈书记,要进京了?”
“去几天。”
“中央也知道我们这里了?”
“知道了。”
赵德全笑了笑。
“那就好。不是为了给你评功,是让他们看看,老百姓遇到的是什么事。”
陈默说道:“评功不重要。后面的事还要靠你们监督。”
赵德全点头应道:“我们三十八名老党员已经商量好了。以后每月检查一次供水、危房和农田。谁敢糊弄,我们继续往上反映。”
陈默说道:“这就对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回到永州。
他把九个区县的整改台账放在桌上,召集市长林若曦和市纪委书记梁正阳开会。
“我进京参会这几天,永州的工作由你们两位负责。各区县自查不能走过场,石门镇整改不能停。”
陈默指着江城县的台账说道:“江城华府的预售资金和复工方案,若曦同志亲自盯。涉及违纪违法的线索,正阳同志及时核查。”
林若曦说道:“市政府不会松劲。江城华府的重组方案已经进入核查。”
梁正阳说道:“纪委专案组随时进场,弄虚作假的干部,一查到底。”
陈默又看向卫国栋说道:“宣传部的整改专栏继续更新。群众提出的问题,不要挑着答。”
“能答的马上答,不能答的说明原因和时间。”
卫国栋说道:“我已经安排专人跟进石门镇后续,媒体复查也会继续配合。”
“不要把媒体当成麻烦。有人监督,整改才不会松。”
卫国栋看着陈默,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早上,江南省代表团在省城高铁站集合。
顾敬兰和常靖国已经到了候车室。
陈默走过去,向两人问候。
常靖国笑道:“小陈,你在石门镇的事情已经传到省委了。现在全省都在看你。”
顾敬兰一笑,接话道:“现场会开得好,整改也做得实。但荣誉也是压力。以后全国都在看着你,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检查。”
陈默赶紧应道:“荣誉是过去的事。群众脚下的泥,才是干部的考场。”
“我还是一名普通党员,还是人民的勤务员。”
顾敬兰知道陈默说的不是套话,他也正是这么做的,她当初没看错这小子!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通知列车准备进站。
顾敬兰说道:“走,进京。”
三人登上列车。途中,他们讨论了永州大桥、物流枢纽和区域协同发展。
傍晚,列车抵达京城。
陈默陪同顾敬兰和常靖国下车。
站台外,人民大会堂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陈默整理好衣服,胸前的全国人大代表证映着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