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定住。
“不可能。”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你再说一遍?”
主任医师推了推眼镜,把手中的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语气平静而笃定:
“叶小姐,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你和叶老先生十个点位完全吻合,孟女士九个点位吻合。
从医学角度来说,你的骨髓移植后排异反应会更小,恢复也会更快。
对于叶老先生这个年纪的患者来说,十个点吻合的供体是最优选择。”
叶倾城两步跨上前去,一把从主任手里夺过那几页报告。
她的手指在发抖,纸页在手中哗哗作响。
她盯着那些化验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检测指标,但“10/10”和“9/10”这两个数字她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在孟挽的名字后面,一个在她自己的名字后面。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主任,“你再核对一遍,是不是把我和她的报告弄混了?是不是仪器出错了?你们医院会不会搞错?”
主任医师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血液科主任的位置坐了十年,还是头一回被病人家属这样当面质疑他的专业水准。
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是声音冷了几分:
“叶小姐,我们的检测流程非常严格,每一份样本都有独立的编码和复核机制。
这份报告经过了三次复核,结果不可能有错。”
“那为什么——”叶倾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走廊的天花板,
“那为什么她和我一样是孙女。
她凭什么只有9点?”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或者说,答案就摆在那里——孟挽虽然也是叶兰青的亲孙女,血缘关系摆在那儿,但配型吻合或者不吻合都是正常不过的事,孙子也有配不上的。
叶倾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在找一个能够让她脱身的借口,任何一个都行。
可主任没有给她这个台阶。
“叶小姐。”主任医师把报告从她手里抽回来,重新夹进文件夹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要尊重科学事实,现在结果出来了,你比孟女士更适合,由你来捐的话风险更小。”
叶倾城听完急了:“九个点不也能做吗?你们为什么不让她捐非要我捐?”
她转过头去看叶钧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意味,希望她大哥能说点什么,能替她挡一挡。
可叶钧临只是别开了目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别开脸的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态度——他不想看她,也不想替她说话。
叶钧褚倒没有别开脸。
他靠在窗边,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被他捏得纸杯都变了形,褐色的液体从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沾了一手。
他盯着叶倾城看了几秒,那眼神里只有失望,连看陌生人的眼神都不如。
“还等什么,倾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当时在爸妈面前说得那么响——谁更吻合谁捐,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现在结果出来了,你十个点,她九个点,你比她更适合。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叶倾城的脸白成了一纸。
那层精致的妆容忽然像是浮在脸上的面具,和她此刻的表情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滑稽。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飞快地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所有人都有一个默认的共识,应该由她捐。
叶倾城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说……如果孟挽更吻合,就让她捐。我没说我同意捐。”
这句话一出口,连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叶钧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叶倾城,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好笑吗?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着爸妈的面,当着大哥的面,你说的是‘谁更吻合谁捐’。
这话有歧义吗?谁更吻合——这四个字你听不懂吗?”
“那不一样!”叶倾城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她的眼眶泛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可她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当时的意思就是如果她更吻合就让她捐!我说的是‘如果’!你们自己没听清楚!”
“倾城。”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叶修晟坐在轮椅上,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可他的脸微微偏着,耳朵准确地对准了她站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分量。
“倾城,别闹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艰难的咀嚼才吐出来,带着中风后特有的迟钝和沉重。
“你答应过你妈的。说好的,谁更吻合谁捐。现在结果出来了,你更适合,那你就应该捐。老爷子用你的骨髓更安全,这是救命的,不是玩笑。”
叶倾城愣在原地,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她当时想得很简单:孟挽也是爷爷的亲孙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更吻合。
只要孟挽比她更吻合,她就可以全身而退,既落了个“愿意捐”的好名声,又不用真的上手术台。
至于孟挽——孟挽既没有表现出自己付出了多少,还受了苦,孟挽越是受苦,她越高兴。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但她没因为自己表态主动去做骨髓高配而得到任何好处,还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现在比之前还要严重。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发凉。
她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叶钧褚的、叶钧临的、楚人美的,还有旁边那几个护士和医生的。
那些目光像是钉子,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怕了。
那种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过后颈,爬过头皮,让她整个人都麻了。
她想起上次做高配时那根粗针扎进髂骨的感觉,那种又涨又麻又痛的滋味像是有人在她的骨髓里搅动一根烧红的铁丝。
她当时疼得差点哭出来,做完之后腰酸了整整三天。
这次是要捐赠——是要做手术,是要从她的身体里抽出造血干细胞,是要用长长的针管扎进她的骨头里,一遍又一遍。
她怕疼——她听人说过,捐骨髓会腰疼,会免疫力下降,会加速衰老。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老头子把自己的身体搞垮折自己的寿?
她不要。
她死也不要。
叶倾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身,踉跄着朝楚人美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哭声又大又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妈——”她哭喊着,声音嘶哑而凄厉,
“妈,别让我做这个,我真的不想做……我求你了……我流产了,身体还没养好,我受不了的……妈,你疼疼我,你从小就最疼我了……别让我去……求你了……”
楚人美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胳膊的女儿,那张哭得花了妆的脸,那双全是泪水的眼睛,那个因为恐惧而蜷缩起来的身影。
这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她曾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
可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轮椅的把手,那下面坐着的是她的丈夫。
叶修晟的脸偏着,朝着叶倾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脸上的肌肉因为中风而僵硬,可他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她感觉到了丈夫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被气到极点的颤抖,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孟挽。
孟挽站在那里,很安静。
只是看着叶倾城扑在楚人美怀里哭闹。
楚人美的心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一半是病床上等着救命的公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能说什么?
她能说“倾城你别哭,妈替你去捐”?她的身体不允许。
她能说“倾城你忍一忍,救救爷爷”?
叶倾城又不干。
气氛僵在了那里。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叶倾城的哭声,那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孟挽看完这一幕,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其实很平静。
或者说,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叶倾城会闹,会哭,会想尽一切办法逃避。
从一开始,叶倾城就拒绝做。
可孟挽也看出来了,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等着,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高配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也说了她的九个点吻合也能做,虽然不如十个点那么理想,但爷爷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更多的拖延了。
再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来捐吧。”
孟挽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