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医师的目光转向孟挽。
他的眼神变了——和刚才看叶倾城时那种冷淡和不耐烦不同,此刻他看着孟挽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赞许。
那种赞许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
“孟女士。”主任医师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你考虑清楚了吗?”
“嗯。”孟挽点了点头。
“你要知道,”主任医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严肃地看着她,
“捐赠前,叶老先生需要先做清髓手术——也就是用大剂量的化疗和放疗把他体内原有的造血系统全部摧毁。
这是为了给新的造血干细胞腾出空间,让它们能够顺利植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清髓之后,叶老先生的免疫力会降到零。
在这个阶段,他没有任何抵抗力,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致命。
而在这个阶段,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你的造血干细胞。
如果你在清髓之后悔捐——”
主任说到这里,目光意味深长地往叶倾城那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掩饰,就是明明白白的警觉和防备。
他显然是被叶倾城一次又一次的拒捐和反悔弄怕了。
“——那就等于杀人。”主任说完了最后四个字,声音沉沉地落下来。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又冷了几分。
叶倾城的身体缩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楚人美的肩膀里,不说话了。
可她的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主任在讽刺她一次次说话不算话。
“放心。”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一旦决定,就不会后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接着说:“叶老是我的爷爷,对我也有恩情。我愿意捐献骨髓。”
说完,她松开秦湛霆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诊疗卡,往前一步,把卡片推到主任面前。那张塑料卡片在灯下反着光,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就诊号码。
“帮我开吧,”她说,“我去做全面体检。”
主任医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张诊疗卡。
他的手指触到卡片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分量——这张薄薄的卡片背后,是一个人的承诺,是一个人的勇气,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生命的托付。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手搭上门把手,推开了半扇门。
办公室里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摆着一摞摞的病历和检查单。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诊疗卡放在读卡器上,手指搭上鼠标,屏幕上弹出了孟挽的就诊信息。
“先给你开全面体检的单子。”主任说着,鼠标在屏幕上移动,光标停在了一个选项上。
就在这时——
孟挽忽然感觉胃部一阵翻涌。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只手从胃底往上顶了一下。
她猛地捂住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难受。
她偏过头去,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退了下去。她慢慢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主任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孟挽摆了摆手,“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
主任没有多想,鼠标点了一下,正要把体检项目开出来。
“孟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是护士长。
她刚才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一摞病历夹,没怎么说话。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孟挽脸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盯着孟挽看了几秒,目光从孟挽微微发白的脸色移到她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上,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孟小姐,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叶钧褚猛地往前走进来。
叶钧临从窗边转回身,楚人美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的把手,叶修晟耳朵竖了起来。叶倾城从楚人美怀里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而秦湛霆——
秦湛霆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孟挽,嘴唇微微张着。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很多个画面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最近这段时间,孟挽确实不太对劲。
她比以前容易累,早上经常赖在床上起不来,有时候吃着饭忽然就没了胃口,他还以为是她不习惯北方的气候和饮食。
还有前几天,她闻到她最喜欢吃的油条的油味忽然干呕了一下,当时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太油腻。
那时候他没多想。
可现在护士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把那些零碎的细节全都串起来了。
“挽挽你觉得很不舒服吗?”秦湛霆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往前一步,站到孟挽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苍白的嘴唇,微微泛青的眼底,还有那只手,那只一直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看向护士长和主任。
“最近我太太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嗜睡,浑身没力,有点像感冒。”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但现在想了想……和那个时候怀孕的状态很像。”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在场的人大多听不懂,可孟挽听懂了,那段时间她刚怀上两个孩子却不自知的时候也是这样——嗜睡,乏力,闻到油味就想吐。
不过虽然症状像,孟挽有点疑惑,和秦湛霆对视了一眼,他们确实有亲密接触,而且每天都有。
不过她奇怪的是,哺乳期也可以怀孕吗?
正因为她是哺乳期,秦湛霆也就没有做任何措施。
秦湛霆知道孟挽不好意思开口,看到她眼神中的疑问,他也问向了护士长:“我太太在哺乳期,哺乳期也会怀孕吗?”
护士长点头说道:“哺乳期喂奶虽然会抑制排卵,但抑制作用不稳定,很多人认为哺乳期不会怀孕,但哺乳期并不是安全期。”
秦湛霆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主任身上,语气沉稳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给我太太开个确定是否怀孕的检测吧。”
孟挽的脸色变了。
她之前了解过——为了老爷子的病,她查过很多关于骨髓移植的资料。
她知道如果怀孕了,就不能捐骨髓了。
捐赠前的动员剂、干细胞采集,这些对孕妇和胎儿都有风险,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会同意让孕妇做骨髓捐赠。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一种本能的、从身体深处升起来的喜悦。
一种属于母性的本能,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部,掌心感受着小生命,新的小生命,她失忆了,虽然已经生了两个,但对刚怀孕的感觉,还是很新鲜的。
是她和秦湛霆的孩子。
之前是直接有了肚子,秦湛霆抢她过去说自己才是孩子爸爸,她疑惑了很久,如果是真的,她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确定,自己和爱的男人有了孩子,本来该是惊喜。
可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纠纠缠缠地绞在一起。
捐骨髓是她答应了的,爷爷还在病床上等着。
可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她还能捐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给我开个怀孕的检测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主任医师的鼠标停在了屏幕上。他抬起头来,看看孟挽,又看看秦湛霆,再看看护士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先加一个血HCG检测。”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走廊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叶钧褚皱着眉头,目光在孟挽和秦湛霆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叶钧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楚人美的手还攥着轮椅的把手,指节泛白。
叶修晟偏着头,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而叶倾城——
叶倾城慢慢地从楚人美身边直起身来。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可她此刻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茫然。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孟挽,盯着孟挽放在腹部的那只手,眼神里翻涌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灼烧的情绪。
“她怎么可能怀孕?”叶倾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走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还钉在孟挽身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她怎么可能怀孕?她明明大出血过……她怎么可能还有能力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