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医院停了,孟挽没等秦湛霆绕过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浑然不觉。
三楼血液科。
叶修晟坐他在轮椅上脸色是铁青的,楚人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轮椅背,眼睛红肿。
叶钧临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脸别向窗外。
叶钧褚快步走过来,步子很急。
“湛霆,挽挽。对不起。”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口气吸进去之后反而更乱了,“我没看好叶倾城。”
秦湛霆的眉心拧了一下,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
叶钧褚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指腹在太阳穴上重重揉了两下。
“今天下午,她打完最后一针动员剂,护士让她在病房里休息,等晚上做采集。
她说要去卫生间,护士没多想——她这几天一直配合得很好,打针也不配合,护士对她放松了警惕。”
“护士等了十五分钟,觉得不对劲,去卫生间找,没有人。
又等了十分钟,把整层楼找了一遍,没有。
调了监控,她进了卫生间之后钻进了消防通道,她从那里下去的。手机怎么打都是关机。”
孟挽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说:“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知道吗?主任说过这种时候悔捐,躲起来,就是杀人。”
“那可是我们的亲爷爷,是我的也是她的。”
孟挽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秦湛霆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腰,力道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孟挽的头顶,落在叶钧褚脸上,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监控呢?”
叶钧褚咬了一下嘴唇。“她本来就不愿意捐献,监控覆盖得不太广,她应该是存心要逃跑,避开了监控,从医院后门逃掉,分析不出来她具体去了哪里,没想到她的心思坏到了这种地步。”
叶修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眼底一片赤红。
“找!把她找出来!这个混账——这个恶毒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墙上的挂钟都像是抖了一下。
楚人美声音又急又软:“修晟!你冷静一点,你的血压——”
叶修晟甩开她的手。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个畜生!没人性的畜生!”
“你看看你,慈母多败儿,女儿——你养的好女儿——她把她亲爷爷扔在无菌仓里等死!你让我冷静?”
楚人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可能倾城手机只是没电了……她充上电就上来了……”
“妈。”叶钧临从窗边转过身来,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温度,“这么重要的时期,医院找了她半天都没找到,怎么可能是手机没电。她就是故意的。”
秦湛霆垂下眼,目光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凝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叶钧褚脸上。
“可能你们也想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故意装作愿意捐,妥协了,打了动员剂,临到老爷子清髓了突然悔捐,跑掉,不是临时害怕,而是有预谋的。”
“她很天真,以为现在老爷子奄奄一息,根本没力气改遗嘱。
如果老爷子感染过世,自然没机会公开把她逐出叶家。
她又是你们的女儿、妹妹,等风头过了,你们会谅解她。”
叶修晟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知道秦湛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秦湛霆已经揭开了这件事背后的全部逻辑。
叶倾城关机,逃跑,藏匿,就是想着老爷子看出了她自私自利的本性,就算成功移植,也早对她大失所望,不会对她以后有任何帮助。
她觉得移植对她来说有很大损失,横竖一算计,做了这个行为,这么多天不后悔,偏偏这个时候后悔,是反复地算计过,绝对不是一时意气。
叶修晟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我叶修晟——怎么养出这种东西。”
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楚人美赶紧扶他,他只是闭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垂死的牛,。
孟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叶兰青怎么办。
她想起,那个苍老而慈祥的老人跨越太平洋八十多岁去国外找她、到处找关系找她。
想起在他回国之后第一时间却来她家看她、发现她安然无恙时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她想起叶兰青为了避免叶家其他人再逼迫她,老脸都不要,公开认她是自己孙女主动接受国家处罚。
她想起,这段时间无论他病得多严重,只要她来到床边,他总是拿出所有精神,强撑着露出笑容,只为了不让她担心。
可是现在,爷爷面临这么大的危险。
而她——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孟挽的手落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掌心贴着那块平坦的、柔软的、还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她轻轻按着,手指微微收拢。
她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孩子。
好乖好乖。
这都快两个月了,她就偶尔干哕过几次,从来没吐过。
秦湛霆给她温牛奶的时候,宝宝像是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闹她,不折腾她。
她逛母婴店的时候,摸着那件淡黄色的小衣服,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可是爷爷的命,只剩最后几天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已经被她逼了回去,眼神清明得近乎冷。
“我把孩子打掉吧,我给爷爷捐骨髓。”
这句话一出,全场震惊。
秦湛霆的反应最大。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所有肌肉在同一个瞬间绷紧了。
他低下头看她,眼底是一层又一层翻涌的情绪——震惊、心疼、愤怒、不舍——全都被他死死地压着,只露出最表层的那一点沉凝。
他们才刚从母婴超市出来的时候,孟挽抱着那个粉色的待产包,低头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又拉上,嘴角一直翘着。
他记得她走在商场里,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年轻而柔软,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安宁和满足。
之前的两个孩子——他和孟挽不是百分之百地去除隔阂,里面的猜疑、误会层出不穷,他强取豪夺,她态度拒绝又不愿意怀,后来怀上了又遇到了叶倾城偷他的精子的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这个孩子,却是他们因为完全爱对方而结合后诞生的,是他们爱的结晶。
可是孟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她就直接决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么说了,像是她一个人可以做这个决定,像是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秦湛霆的脸色沉下来。
“先别冲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孟挽一个人能听见。“问一下医生再说。”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主任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又怒又恼又疲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秦湛霆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钉在主任脸上,声音沉而稳:“叶倾城回来了吗?叶老的情况怎么样了?”
主任苦着一张脸。
他张了张嘴,先叹了口气。
“谁知道她会做出这种悔捐的事。”
他摇了摇头,眼底有一种医生的愤怒——见惯了生死的人,本该对人性有更多的宽容,可是这种事实在太恶劣了,恶劣得让他连宽容的力气都没有。
“打动员剂的时候,她含着泪对我们说,她没事,虽然难受,但她能忍,还对我们说辛苦了,让一定要治好她爷爷。我们当时都觉得她认真改过了——”
“谁会知道,她今天晚上就趁天黑偷偷溜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湛霆和孟挽,目光沉重了一得像是压着一座山。
“叶老现在已经清髓,拍如果不植入新的骨髓,就只能活七八天了。怎么会这么狠呢,第一次见至亲这么做的……那可是她亲爷爷!”
七八天。
这三个字胸口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孟挽的脑子里。
她的呼吸猛地停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发疼。七八天。爷爷只剩七八天。
秦湛霆眉宇间一片凝重之色,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开口:“骨髓库里没有能配上型的?”
主任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重重地按了两下。“之前就没有,现在再找来不及了,叶老也等不及。”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来:“叶老还有一个孙子,但是在边防戍边——是亲孙子,现在调回来能配得上吗?”
主任摇了摇头,“概率较为小,三兄弟其中两个都匹配不上,最后一个只能说很可能是同样的结果。”
秦湛霆略一沉思。
“叶修晟呢?叶先生是叶老的儿子,匹配也成功了。”
主任的表情更苦了。
“叶先生有高血压高血脂等多项基础病,而且前不久出现过多次脑卒中,不适合捐赠。他敢捐我们也不敢采集。”
秦湛霆眸底渐渐染了一层寒霜。
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眼底的光冷而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所有可能的路径一条一条地划掉——骨髓库、另一个孙子、叶修晟——一条一条地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孟挽。
孟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