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的太太出现过产中大出血,她身体还有其他问题,本来就不能受太多刺激。如果她去做流产,又去做骨髓移植,她身体可能会承受不了。”
他说这个不是自私,而是如实地讲出具体情况。
他忍不住眼眶红了。
如果配上的是他,他捐,没问题。
抽多少骨髓他都不皱眉头,躺上几个小时不能动也没关系。
可是这个人偏偏是孟挽,偏偏她又怀孕了,偏偏他们刚才还在母婴店里给未出世的孩子挑奶瓶。
他们刚从母婴超市出来,孟挽就说要去流产——流产也是一场小型的手术,万一孟挽再出事怎么办?
就算一切顺利,他们的孩子难道就这样成了牺牲品。
他无法想象下去。
孟挽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医生说的“七八天”。七八天。
爷爷只剩七八天了。
她很快就要失去唯一的爷爷了。孩子她已经有了两个——她这么跟自己说。
以后也可以再要——她这么跟自己说。
可是爷爷的命就只有一条。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秦湛霆,直直地落在主任脸上。
“主任,给我开全面体检,连术前检查也一并开在里面。我先检查,提前做好准备。”
秦湛霆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的小腹。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
孩子是他们的骨肉,可是叶兰青是她亲爷爷。他找不出任何理由说服她不捐。
理性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孟挽的选择是对的,爷爷的命只有一条,孩子还可以再有。
可是情感上——他没法接受。
他忽然伸出手,把孟挽整个人揽进怀里。
哭着哀求她,
“不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好吗?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们还有时间。”
孟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厉害。
抬起头看到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她忍不住安慰,
“别担心。我只是提前做好准备,希望叶倾城快点被找回来,我们和堂哥大伯调动所有能量去找,找到她就用不着我捐了。”
秦湛霆想说什么。
最后终是忍住了。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无力感——他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也说不出“就算找不到你也不许捐”这样的话。
他只能陪着她。陪着她去做体检。
两个人往体检中心走。
秦湛霆步子放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段路走得久一点。孟挽靠在他身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什么话都没说。
楼上楼下,做心电图,抽血查血型、血常规、血红蛋白、白细胞、凝血功能、HIV以及肝功能和肾功能。
护士把针头扎进孟挽胳膊的时候,秦湛霆别开了脸。
他不忍心看。
可他也没走开,只是站在旁边陪她做完一项又一项。
因为时间紧迫,全部做了加急。
查完体后,孟挽返回住处,等。
等着叶家和秦湛霆的人,把叶倾城找回来。
如果找不到叶倾城,孟挽就要去做流产。
夜里。
孟挽做了整整一晚上的噩梦。
一会儿梦见叶兰青浑身冰凉,被医生盖上白布,推去太平间。
她追着那张推车跑,跑得鞋都掉了,脚底磨得全是血,可那推车越推越快,越推越远,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喊“爷爷、爷爷”,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一会儿梦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大眼睛小圆脸,长得白白嫩嫩的,冲她喊:
“妈妈,妈妈,别不要我!我会乖乖听话的,求求你了妈妈!”
那个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甜,可她一伸手去抱,孩子的身体就变得透明,像是晨雾一样在她怀里散开了。
孟挽猛地惊醒。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一层冷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惶。
秦湛霆几乎在她惊醒的同时就醒了。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里洇开,照亮了她汗湿的脸。他把她搂入怀中,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他的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眼角,指腹蹭过那片湿漉漉的皮肤,力道很轻。
“又做噩梦了?”
孟挽点点头。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很轻,又哑又碎。“我梦见我们的宝宝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他很可爱,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脸,他不停地叫我妈妈,求我别不要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秦湛霆的手背上。
她抬手攥住秦湛霆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发泄着痛苦。
“但我还梦见了爷爷。爷爷被白布蒙着,永远离开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眼泪湿透了他的衬衫,温热的一片,贴在他的皮肤上。
秦湛霆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也忍不住哭了。
他的泪落在她的发丝间,无声无息的。
孟挽钻进他的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低吟声从他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破碎感。
“我好想我可以立刻捐骨髓,把爷爷治好。
可是,作为一个妈妈,我又不该放弃和牺牲一个连见这个世界都没机会的孩子。
怎么办?
怎么样才可以既救回爷爷又留住我的孩子?”
秦湛霆没有回答。
所有事他都可以给她答案。
唯独这件事,他没办法回答。
他没办法严禁她去救她的至亲。如果他说“不许捐”,那就等于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叶兰青去死。
可他也不能说“去捐吧”——那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推上祭台。
秦湛霆心揪着,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紧不松地捏着。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她的发丝。他的唇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很轻,很慢,像是在吻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叶倾城,也报警了。叶钧褚他们也在找。”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磨出来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叶倾城化成空气消失了,否则迟早能找到她。”
孟挽没出声。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指节泛着白。她安静了很久,久到秦湛霆以为她睡着了。
她突然说。
“可是爷爷的时间不多了。清过髓之后,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叶倾城,却又不进行移植手术,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秦湛霆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呼吸沉重而缓慢。
窗外的夜色很浓,像是化不开的墨。
床头灯的暖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孤岛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冷和暗。
孟挽哭醒后,再也睡不着。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秦湛霆的衬衫,在他怀里呜咽。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秦湛霆也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一条细小的裂缝上,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找谁,还能做什么。
可他想来想去,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快天亮的时候,孟挽哭累了,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秦湛霆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眶红肿,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着红,嘴唇干裂起皮。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又给她喂水,轻柔的舔她的唇。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秦湛霆几乎是同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是叶钧褚。
秦湛霆一按接听,就立即问:“是不是找到叶倾城了?”
叶钧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碎了的慌乱。
他的嗓子是哑的,气息是乱的,背景音里全是脚步和嘈杂的人声。
“湛霆,快带孟挽来医院。”
秦湛霆的心猛地一沉。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叶钧褚的声音在抖。
“刚才护士发现我爷爷自杀了。刚推进急救室,这次可能再也熬不过去……”
秦湛霆震惊得瞳孔骤缩。
“叶老怎么会自杀呢?”
叶钧褚推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爷爷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孟挽要流产给他移植骨髓。
他不愿意杀死你们的孩子来换他,所以把最残忍的结局留给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