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临和叶钧褚对视一眼。
叶钧临先点了头:“好。”
叶钧褚也跟着点头:“我去联系。”
他也同意。
一来爷爷的情况不乐观,随时可能出意外;
二来叶倾城毕竟已经打好了动员剂,而且高配结果最理想,从各个角度都比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更适合献骨髓。
秦湛霆站在一旁,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虽然厌恶叶倾城,可如果叶倾城能回来捐,孟挽就不用冒险,江颜兰也不用被卷进来。
只是他没想到,叶修晟和楚人美竟然半包庇叶倾城这么久。
孟挽站在秦湛霆身边,目光从叶修晟脸上移到楚人美脸上,又移到江颜兰脸上。
她看着江颜兰那张和她爸爸一样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轻声开口:“叔叔,如果不用你捐最好啦,但是……这个原本确定可以捐献的人拒捐太多次了,这一次,也不知道……”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颜兰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多做些准备,不着急。
我可以先配合做齐全要捐赠的一切准备。
不过如果有更优解,当然可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叶修晟的讽刺、挑衅、甚至刚才那声“私生子”,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点波澜。
他就像置身事外一样,可以捐,也可以不用捐。
他的原则是救人,而并非为了别的而来。
秦湛霆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更深的可悲。
他看清楚了。
江颜兰是真的不在意叶家的钱,不在意叶家的权,甚至不在意叶兰青的遗产。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叶兰青给了他一条命,他该还。
可叶修晟呢?
叶修晟满脑子都是继承权,都是遗产,都是老爷子心里的天平。
秦湛霆觉得可悲,为叶修晟可悲,也为叶家可悲。
叶钧临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联系软件那边的负责人。
叶钧褚也走到一边打电话。
楚人美还在哭,叶修晟闭着眼坐在轮椅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定位结果很快传了回来。
叶倾城藏在极偏僻的郊外,一套挂在楚人美妈妈名下但不常使用的房产内。
那地方远离市区,周围都是养老型小区,平时住户都比较少。
叶钧褚和叶钧临即刻出发。
孟挽和秦湛霆留在医院陪护,等待老人清醒。
下午三点多,叶兰青醒了。
孟挽穿着全套的隔离服守在旁边。
她隔着无菌舱的玻璃,看见叶兰青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像蒙了一层灰。可当他看见孟挽时,那层灰里忽然涌出了光,随即又被愧疚淹没。
他活在世上八十多年,只有这一两天,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拖累子孙的包袱。
被以前最宠爱的孙女叶倾城三番四次拒捐,最后一次让他的心凉透。
最对不起的流落在外的孙女挽挽,却要为了给他治病打掉刚怀上的新生儿。
那个孩子,他知道名字。
孟挽说给他听,如果是女孩就叫挽兰,是男孩也叫挽澜,是代表他们希望他能去除病痛恢复健康的意思。
可是他的治疗却要牺牲那个孩子。
他于心不忍。
所以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命。
没想到被救回来了。
看着孟挽,叶兰青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出来,微弱又沙哑:“挽挽……对不起。”
孟挽摇头,眼眶一下子热了:“爷爷,您怎么会这么想不开?您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您?”
叶兰青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抓紧了孟挽的手臂。
“不要捐。”他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挽挽,你听爷爷说,不要捐。如果你捐了,爷爷就算救回这条命,也是充满痛苦,于心难安。
爷爷活够了,真的活够了,不能让你牺牲孩子来换我的命。”
孟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隔着隔离服握住叶兰青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爷爷,您别担心了。
已经出现了新的捐献者,而且叶倾城也找到了。
您别怕,暂时用不着牺牲孩子。”
叶兰青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孟挽,像是不敢相信。他没想到真有转机,可又怕孟挽是骗他的。
他颤声问:“叶倾城还是算了吧,她这个孽种,早就该赶她出去。真有新的匹配的捐献者?怎么可能……你可别骗我!”
孟挽没有隐瞒。
她看着叶兰青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是叔叔要捐献骨髓救您,已经打了动员剂。您放心吧,您一定没事。”
叶兰青懵了。
他彻底慌了神。
他没想到那个让他接受了永不相认的、他和江颜的另一个孩子,居然会突然出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抽气,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半晌没说出话,只是默默流泪。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问:
“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想问的太多。
他过得怎么样,身体怎么样,精神状态怎么样,生活怎么样。
他什么都想问,可又怕过界。
他怕那个孩子恨他,怕那个孩子不愿意见他,怕自己这个不配当父亲的人,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孟挽看着他,心里酸得发疼。她明白过来,轻声说:
“爷爷,叔叔高大俊美,有您年轻时候的风采,谈吐不凡而且气度宽广。
等您康复以后,就可以好好跟他谈谈。”
叶兰青闻言激动起来,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他……他愿意跟我谈吗?”
孟挽没有多想,点头说:“爷爷,当然可以啊。所以你一定要挺住,打起精神来,到时候和叔叔一起喝茶聊天。”
叶兰青听完,郑重地点头。
他现在躺在床上,干什么都不方便,身上插着管子,连翻身都难。
可他忽然很有冲劲。他不能被这个无菌舱困住,他还有想见的人,想了解的事情。
他还有话,想亲口对那个孩子说。
孟挽从无菌舱里出来,跟秦湛霆说,爷爷听到叔叔来了,非常高兴,精神好多了,应该不会再冲动自杀了。
秦湛霆点头。
他猜测得出来。
老爷子是被狄梅算计结婚的,后来他怨恨狄梅,可那个时代如果得罪狄梅那样的女人,他的前途就毁了,只能将就。
后来遇到了江颜,两人产生了婚外恋情。可江颜却是他心头最爱的女人。
和自己最爱的女人生育的一个用他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做名字的孩子,多么意外,多么高兴。
失而复得,想亲眼见见,想从他身上怀念爱人。
那种高兴激动,确实驱除了当下病痛带来的阴霾。
孟挽又问秦湛霆:“叔叔呢?”
秦湛霆说:“离开了。
但是他明天还是同一时间会来打动员剂。我本来想请他吃个饭,也开了酒店让他来住,他说有事不能过来,他要先去相关部门报备。我也没法阻止,他就走了。”
孟挽听完失落。
可她也清楚,对方似乎不是寻常人。
身份还有样本都高度保密,还要报备,而且又行踪不定。
他们也只好回去,等待叶钧褚那边的消息。
另一边,叶钧临和叶钧褚已经来到了叶倾城藏的小区。
他们把车停在小区外的临时车位,刚熄火,就看见一辆显眼的豪车从另一条路上拐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陆运海。
叶钧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叶钧褚也认出了那个身影。
陆运海平白无故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而且是养老型小区?
叶钧临和叶钧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愤怒。
之前他们也没听说太多,只是楚人美要求叶钧褚去办离婚,叶倾城又阻止,支支吾吾说不想离。
后来楚人美说叶倾城好像在和陆运海鬼混,他们没放在心上,觉得不可能。
陆运海是什么人?比叶倾城大那么多,又一无是处。叶倾城再蠢,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了。
叶钧褚和叶钧临感到愤怒无比。
他们觉得叶倾城这么坏,一定是陆运海带坏的。
陆运海这种老男人,出了歪主意,绝对是。
不然叶倾城也不会去挑唆遗产的事,叶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一下子来了火气。
叶钧褚咬了咬牙,低声说:“哥,走。”
叶钧临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撸起袖子,快步往陆运海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