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章仰起头,闻着锅里溢出的肉香,喉咙又动了一回。
“陛下,臣等忧心国事,岂敢贪图口腹。”
“朕还以为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跪在这里,替皇太极劝朕开门。”
朱敛把铁勺交给王承恩,抬手示意杂役揭盖。
两根木杠穿过铜环,锅盖被几人合力抬起。
浓白水汽冲出锅口,前排官员纷纷掩住鼻子。
锅里翻着大块皮肉,几截骨头浮在汤面。
煮烂的衣料缠在骨缝间,依稀还能辨出内官服制。
御膳房依照朱敛的吩咐,用昨夜死去的战马肉充数。
从诏狱取来几件血衣,连同木制手脚丢进锅底。
夜色遮去细处,沸汤把皮肉煮的散烂,跪着的人谁敢凑近查验。
周维章撑在地上的手滑开,身体歪向旁边。
“陛下,锅里煮的是何物?”
“昨夜有三个勋贵子弟勾结内监,想开西直门迎建奴入城,锦衣卫从他们房里搜出了城防图。”
朱敛用铁勺拨开汤面,一件沾血的内官腰牌随之翻了上来。
“朕杀了他们,尸身也不能浪费。城头将士缺肉,明日便把这锅送过去。”
跪在锅边的太常寺少卿向后爬出两步。
胃里翻腾,伏在地上吐出半块糕饼。
朱敛看了一眼:“原来还能吃上糕,日子过的胜过城头将士。”
太常寺少卿急忙捂住嘴,残渣仍从指缝漏到地面。
周维章强撑着坐稳:“陛下以人肉犒军,有伤天和。勾连建奴者自有国法处置,也不该受此酷刑。”
“天和?”
朱敛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军报,丢在周维章膝前。
“东段缺口今日战死八百七十二人。建奴把他们的首级堆在城外,你跪在这里,可曾替他们说过半句话?”
周维章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军报上。
“臣正因不忍军民继续枉死,才请陛下议和。退让土地尚可收复,人命失了便回不来。”
“皇太极若肯退兵,何必筑起首级台?又何必把劝降信射进城里?他要的是京城,是宗庙,是城中所有人的脖子。”
“可辽东已有旧例,缴械归顺者多能保全。”
朱敛抬脚踩住周维章的奏疏:“你读了半辈子史书,学会的便是替屠城之人作保?”
周维章呼吸越来越急,额头碰到地面:“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给百姓留条生路。”
“行。”
朱敛抬手指向铁锅:“你去跟皇太极谈。朕命人用绳子把你送下城墙,谈成了算你救民有功,谈不成也省下一碗粥。”
周维章伏在原处,半晌未能答话。
身后的官员也停了哭声。
朱敛走到众人面前。
外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胸前凹陷的护心镜。
箭头留下的破口还沾着暗红血痕。
“朕守城三日,吃的是掺糠稀粥,睡的是死人旁边的砖地。你们躲在府里吃糕,跑到午门前教朕顾全大局。”
“城外的刀未落到诸位头上,诸位便替朕选好了死法。真是满朝忠良。”
几名官员把头埋的更低。
队伍末尾却传出一句:“陛下若执意死守,难道要拉满城百姓陪葬?”
朱敛转身看过去:“谁说的,站出来。”
无人起身。
锦衣卫举起火把沿队列走动,火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
走到末排时,一名年轻御史抖着肩膀站了起来。
“臣都察院御史郭允升,臣只问陛下一句。援兵何在,粮草何在,火药又在何处?”
“问的好。”
朱敛招手叫来赵纯孝:“把他送去东段缺口,发一把刀。缺口守到天亮,他明早便回来继续做御史。”
郭允升膝盖一软:“臣是文官,如何上阵?”
“文官惜命,武官便该死?”
“臣未曾学过刀枪,上去也无济于事。”
“你也明白自己顶不了用,开城议和便做的了主?”
郭允升还要争辩,两名锦衣卫已经架住他的胳膊,拖着他穿过宫门。
朱敛抓起锅边的长柄铁勺,舀出一块煮烂的马肉,盛进备好的瓷碗。
肉上缠着半片染血衣料。
瓷碗被放到周维章面前,油汤溅上他的手背。
他急忙缩回手,身体跟着往后挪。
“想议和的吃,吃完便准你出城,朕说话算数。”
周维章盯住碗里的肉,牙齿碰出细碎声响。
“陛下,臣不敢。”
“你连同党之肉都不敢吃,还敢信皇太极会留你性命?”
周维章磕头:“臣糊涂,臣请收回奏疏。”
“奏疏上有四十七个名字,朕不听一句糊涂便算了。来人,把城防册抬上来。”
两名内官抬来长桌。
桌上铺着京师城防图,每处缺口与城门都标明守军数目。
朱敛命王承恩取出名册,放在铁锅旁边。
“今夜来过午门的人,每家出十名家丁,上城搬运滚木与尸首。哪家交不出人,家主自己补上。”
一名年老官员抬起脸:“臣家中只有两个老仆。”
“你有三个儿子,长子在国子监读书,次子掌着城南粮铺,幼子今年十九。够不够十个人放一边,三个人总能凑齐。”
老官员的肩膀塌了下去,再不敢答。
朱敛继续点名,谁家藏着粮,谁家还有护院。
锦衣卫的册子记的清清楚楚。
跪在地上的官员终于明白。
皇帝叫他们来并非只为吓唬人,他要把各家的粮与人都逼上城头。
周维章捡起联名奏疏,双手撕开,将碎纸投入锅下炭火。
“臣愿献家粮两百石,家丁四十人,听凭陛下调用。”
“方才还说京城无粮,周府一开口便有两百石。”
周维章的额头贴住地砖:“臣有罪。”
其余官员接连报出家中存粮,王承恩站在桌边记录,写满一页便换一页。
不到半个时辰,午门前凑出粮食三千余石,家丁与仆役两千多人。
朱敛扫过名册,把铁勺扔回锅里。
“粮明日不到,朕便拿人补。谁再提开城,把锅烧上。”
众官伏地领旨。
锅下炭火烧的发红,锅里的马骨互相碰撞,再无人敢往里面多看一眼。
周维章被人搀起,刚走出几步,北面便传来急促号角。
第一轮还未停,第二轮已经接上。
城外大营火把成片移动,骑兵喝令顺风传入宫墙。
赵纯孝冲进午门:“陛下,建奴后营遭袭,来的是明军骑兵!”
朱敛夺过他手里的千里镜,朝宫门外走去:“回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