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送进城时,天还没全黑。
驿卒满头大汗,跪在午门外,手里的信封都被攥皱了。
“北面大捷,建奴伏兵尽破,李永芳活捉。”
这八个字一出,宫门前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高声报进殿里。
百官在奉天殿前站了半日,听见这句,脸上才终于露出活气。
有人当场跪下,连叩数头。
“天佑大明。”
“陛下圣断。”
“这仗要是没有陛下,京师难保。”
朱敛站在殿阶上,没接话。
把捷报扫了一眼,递给赵纯孝。
“皇太极退兵了。”
赵纯孝点头。“谷口一破,他再压下去,后头就得断粮。雪还在下,山道封了,南下这口气,他接不住。”
“他会退的很快。”
“会。”
朱敛转身,朝城头走。
风从城外吹上来,带着一股炮火烧过的焦土味,混着雪气,往人领口里钻。
城头上,残雪压在垛口边,远处的建奴营地已经开始拔营。
火把一支支熄灭,黑线在夜色里慢慢往北缩。
赵纯孝站在旁边,盯着那片火点,半天没开口。
“要不要趁势追一程?”他问。
朱敛看他一眼。
“追到哪?”
“至少咬断尾巴。”
“咬断了,咱们拿什么回来?”
朱敛把手按在城砖上。“关宁铁骑剩多少,你心里有数。京营折了大半,火药、粮草、马料,全算着用。这个时候出城远追,赢了也填不满窟窿。”
赵纯孝没作声。
这话难听,却是真话。
皇太极也明白,自己讨不到便宜。
京师这块铁板,火器、坚城、粮道、雪天。
一层层叠上去,已经把他南下的劲头磨的差不多了。
远处又亮起一串火,最后一批军帐被点着,方便撤兵时照路。
朱敛看着火点,忽然开口。
“把李永芳押过来。”
人很快被带到城楼下。
李永芳被捆的结实,脸上还算平静,早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遭。
朱敛倚在垛口,居高临下看他。
“你在建奴那边,值多少?”
李永芳没回避。
“看陛下要什么。”
“我要马。”
李永芳苦笑了一下。
“陛下开口倒利落。”
“十万匹。”
风大,旁边的赵纯孝都听的一愣。
李永芳盯着朱敛,看了好一会儿。
“皇太极要是不给呢?”
“那就接着打。”
朱敛道:“京师保住了,下一次,他还想南下,就得想清楚马蹄够不够。”
李永芳垂下眼,半晌才点头。
“我可以写信。”
“写。”
“可皇太极未必认我。”
“他会认。”
朱敛看着北方。“你是他从辽东拖过来的旧人,最晓得他的脾气。你写的字,他会看。”
李永芳没再讨价还价。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眼下还拴在这座城上。
退兵的号角在北面响了一次。
隔的远,听不真切,还在风里绕。
赵纯孝转过头,望着城外。
“这次退兵,损了他们多少?”
“伏兵三千,去了一半有余。”
朱敛道:“山谷里的残阵,够皇太极肉疼几个月。”
赵纯孝点了点头,脸上总算松了些。
可朱敛没松。
他看见北面军营撤的干净,连粮车都走的整齐。
便知道皇太极这口气并没散尽。
输了这一局,枭雄只会把刀藏的更深。
“陛下。”
王承恩从城下上来,手里捧着一卷账册。“李永芳的赎金,怕的从这边开口。”
朱敛接过,翻了两页,目光在末尾停住。
一行字压的很重。
上万匹战马,外加草料、鞍具、冬衣若干。
赵纯孝扫了一眼,喉咙动了动。“真给了这么多?”
“不给,李永芳就回不去。”王承恩回道。
朱敛把账册合上,递回去。
“那就收。”
“收完怎么送?”
“让人亲自押过去。”
朱敛道:“告诉皇太极,马能换命,命能换马。下回再来京师,先想想自己还能拿什么。”
王承恩低头应下。
城头外,建奴大军已经退成一线细黑,往北边慢慢挪。
这一场仗,算是收了尾。
没有大捷后那种松快,只有一层层压下去的空。
朱敛站在风口,盯了许久,才转身下城。
回到殿内时,户部尚书跪在那里,膝盖前摆着账册。
朱敛看见那册子,脚步停了一下。
“念。”
户部尚书头垂的更低,声音抖的厉害。
“陛下,京师守住了,可国库已空。各处军饷、抚恤、修城、赈灾,全压在眼前。还有郑家海商那边,之前为运炮船借出的银子,一共三百万两,如今账目还在。”
殿里刚刚升起来的气息,被这句话压的往下坠。
百官脸色各异,有人交换了个眼神,很快垂首。
朱敛伸手,接过账册。
封皮很厚,翻开以后,内页却轻的刺眼。
每一页都写着欠,欠,欠。
欠军饷,欠工料,欠船银,欠粮草,欠抚恤。
朱敛看了一会儿,把账册丢到案上。
声音不大,落在殿里却干脆。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出来的江山。”
户部尚书俯的更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臣等无能。”
“无能就去算。”
朱敛道:“算清楚谁吃了,谁挪了,谁往外头掏了银子。拿这本账来给朕看一遍,朕要知道,三百万两从哪里漏出去的。”
户部尚书喉咙发紧。“陛下,这银子,怕是填不平。”
朱敛抬眼。
“填不平,就去找能填的人。”
殿中一阵发冷。
有人听见这话,背上汗毛竖了起来。
朱敛伸手,把账册从案上抽过来。
当着满殿人的面,双手一撕。
纸页裂开的声响清脆的很。
一页接一页,被他扯成两半,碎纸落了满地。
户部尚书脸色白的吓人,连跪姿都险些散了。
“陛下……”
“辽饷不加。”
朱敛把最后一截纸扔下。“不许从百姓身上再刮一层。”
殿中几位大臣抬头,神色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脸色更难看。
朱敛扫过他们的脸,手指在案边点了两下。
“钱,从该出的地方出。”
“江南?”
“对。”
那两个字一落下,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朱敛没理会,转头看向王承恩。
“传旨,朕要南巡。”
王承恩一怔,俯身道:“奴才领旨。”
朱敛手还按在撕开的账册上,指腹沾了纸屑。
“再开诏狱。”
他道:“把里头最能熬的那几条命,全给朕放出来。”
殿上静的发空。
王承恩抬头看他,停了半息才问。
“陛下,要那些人做什么?”
朱敛转身,目光从殿外扫过去。
“去江南,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