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城门守住了。
城外的雪地里还压着尸首。
清理残局的杂役把脸裹在厚布后面,拖着木板走过雪泥,板角带出一道道血痕。
城南空院塞满了逃难的百姓,火盆和草席早已分光。
稀粥端到棚口,送碗的人还没松手,后头的人群便朝前挤来,碗沿边全是伸来的手。
药铺门前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郎中顾不上抬头,手里的银针起起落落。
“发热的去左边,咳血的往后站着。”
朱敛走出东华门,迎面撞上烂草腐肉和药渣的气味。
鞋底踩过石阶,视线越过外头连成一片的破棚。
赵纯孝跟在侧后方。
“城外埋的太密,等雪化了,尸水漫出来,棚子里的人最遭殃,得趁早把瘟疫挡住。”
王承恩拢着袖子回禀。
“太医院已经派人去照看了,只是赤芍和黄连全城都找不到了。”
朱敛沿着石阶走下去,甲叶一阵相撞,守军纷纷跪倒,膝盖砸进泥雪。
他没有应声,径直走到棚边,那里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脸色蜡黄,额头覆着一块破布,黑灰沾在布面上,边角已经干硬。
妇人认出朱敛,破碗在掌中滑了半寸,碗底撞到膝盖。
“陛下。”
她的嗓子干哑,每个字出口都磨的发疼。
朱敛看着孩子。
“烧了多久。”
“三天了。”
“这三天没有吃药?”
“城里的药铺空了,官爷说等下一批,可我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药还没送来。”
妇人眼眶通红,手指抠着缺口的碗沿。
朱敛抬手拦住想要上前的赵纯孝。
他看了一眼烧的迷糊的孩子,偏头交代。
“把宫里的备用药搬出来,救重症。”
王承恩领命退下。
妇人双膝一软就要往泥水里跪。
朱敛伸手架住她的胳膊。
“活下来再谢。”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点头。
周围难民眼里的死气散了几分。
朱敛很清楚,这点盼头撑不了太久。
京城里头靠火炮和城墙续命,城外这些草芥靠的只有命。
暖阁内。
户部新呈上的账册比昨日厚了一倍。
朱敛靠在椅背上,没有翻页。
“报。”
户部侍郎跪在金砖上,脑门贴地。
“战损名册核了一半,抚恤银缺口二十万两,外城药材米粮一天一个价,再拖三日必生民变。”
“变给谁看。”
“灾民心浮,若有人暗中挑唆,后果不堪设想。”
“谁在挑唆。”
侍郎哑了声。
朱敛翻开账册,指尖重重戳在一行朱砂批注上。
“这笔银子去哪了。”
侍郎看清那行字,冷汗砸在砖缝里。
“是兵部走的旧账,银子在半道上被人截留了。”
“截留的是谁。”
侍郎嘴皮子直打哆嗦。
“是江南几家大绅户,借着采买军需的由头,把公家银钱洗成了私人的地契和盐引。”
他一口气倒干净,死死趴伏在地。
“还有郑家船队替朝廷运送火炮粮草的垫付,三百万两还挂在账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
王承恩低着头,连呼吸都放缓了。
郑家这笔乱账,扯碎了朝廷的遮羞布。
朱敛合上账本。
“宣郑夫人。”
“郑家已经递了牌子,人还在路上。”
“等。”
日头擦着宫墙落下。
郑夫人穿着一身素绸迈进门槛。
她走路时袖口收的很紧,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管事。
朱敛抬手免了她的礼。
“账簿看了吗。”
郑夫人直起身。
“看了。”
“郑家垫付的银两,朕心里有数,这笔账总要结清。”
郑夫人迎上他的视线。
“陛下若要平账,郑家可以再调一批福船南下运粮,前提是沿河的盐商粮商得把路让开。”
朱敛盯着她。
“你敢替他们开价。”
“臣妇是替陛下铲平路障。”
郑夫人答的滴水不漏。
“江南水深王八多,朝廷光顾着挥刀子,不把下头的水路堵死,银子还没出江南就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赵纯孝在旁边听的直冒冷汗。
朱敛靠回椅背。
“你倒是胆大。”
郑夫人瞥了一眼案桌上的账本。
“陛下既然定下南巡,臣妇不敢藏私,这三百万两的窟窿,得拿江南盐引和漕运来填。”
“你能引路。”
“能。”
“要什么赏。”
郑夫人停顿了片刻。
“只求郑家船队南下时,沿途关卡能行个方便。”
朱敛没有接话,随手将账册推到案角。
“摆驾诏狱。”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把底下关着的疯狗全放出来。”
朱敛站起身。
“会算账的,敢杀人的,还有命硬的,全给朕挑出来,朕南巡要用刀,不用只会喷口水的御史。”
王承恩躬身退下。
诏狱地底阴湿。
朱敛顺着长阶往下走,墙壁上的桐油灯火被风扯的东倒西歪。
生锈的铁门一扇扇推开,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刮出动静。
昔日手段最毒的狱卒跪在过道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停在最深处的死牢门外。
牢房里盘腿坐着三个人,手脚全挂着重枷。
脸色灰白,眼底透着凶光。
朱敛打量了他们一眼。
“报上名来。”
左边的人抬起头。
“孙宽。”
中间的人吐出一口血沫。
“杜四海。”
右边的人咧开嘴笑了。
“周全。”
朱敛点点头。
“听说你们会扒皮,也会抽筋。”
三人互相对视,谁也没吱声。
“朕要去江南收账。”
朱敛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们。
“愿意干活的,今晚就能见着外头的月亮,办成一件差事,销一笔旧账,要是办砸了,朕亲手剥了你们的皮。”
孙宽晃了晃手腕,铁链砸在铁柱上当啷作响。
“收谁的账。”
“收江南盐商和粮商的账,收那些端着朝廷的碗,还要砸朝廷锅的狗东西的账。”
周全嘴角的笑意收敛干净。
“江南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去收账的,怕是没命活着出城。”
朱敛抬手示意王承恩拿钥匙。
“朕给你们开路。”
沉重的铁锁哗啦坠地。
牢门轰然洞开,地牢里的阴风打着旋往里灌。
朱敛转过身,大步朝来时的阶梯走去。
“从今往后,你们只认朕的令。”
身后的黑暗中,三道拖着铁链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