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龙船停在运河口时,天还阴着,河面宽。
水色发沉,风从两岸柳梢间刮过去,带着湿冷的腥气。
朱敛站在船头,抬眼看了看前方的水道。
“前头就是江南界了。”王承恩在旁边道。
“嗯。”
赵纯孝穿着一身便装,腰间仍带刀,站在另一侧,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搬货的脚夫。
“人不少。”
“越往南,越不缺人。”
郑夫人从后舱出来,发髻梳的整整齐齐。
因为船身极稳,几十条大船压在水上,船队跟在后头一字排开。
她走到朱敛身侧,低声道:“运河这一路,表面上平的很,到了前头几处埠头,才算进了他们的地界。”
“谁的人?”
“盐商,粮商,漕帮,还有几个借着修堤名义吃河银的官绅。”
郑夫人说,“这帮人最会看风向。陛下北边刚赢了,他们嘴上恭顺,手里照样能卡住米粮和船票。”
朱敛靠着船栏,手指敲了下木面:“朕这趟来,就是叫他们知道,风向也能改。”
郑夫人看他一眼,没多劝,只把手里那份沿河名册递了过去。
“从这几处入手。第一站到淮安,那里有几家盐课大户,跟京里也有牵连。第二站若往下走,苏州、松江、常熟,全是钱袋子。”
朱敛翻开看了两页,合上:“诏狱那三个人,已经放了?”
“放了。”王承恩回道,“随船在后头。沿途若遇阻,让他们开口。”
朱敛点头,回身看了看身后的五百御林军。
这些人不算多,可个个都是北边活下来的。
身上还带着血战后的硬气,站在船舷旁,没人多说一句。
郑夫人见了,眼底也浮出一点意外:“陛下带的人不多。”
“够用。”朱敛道。
船队缓缓离岸,铁锚收起时,水面划开一道长痕。
沿岸百姓站的远,不敢靠近。
只在远处看着这支船队往南去,有人认出龙旗,忙拽着旁人下跪。
朱敛没看那些人,只盯着水面,船行半日,天色转阴的更厉害。
到了傍晚,前头探船回报
运河中段漂着东西,王承恩去看,回来时脸色变了些:“陛下,前头水面上,漂着尸体。”
朱敛抬眼:“多少?”
“看不清,数的见的,至少几十具。”
船队慢了下来,赵纯孝手已经搭在刀柄上:“谁的人?”
“还没捞上来。”
朱敛没有立刻下令,只让船靠边。
河岸两侧树影压的低,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雾里隐隐能看见几具黑沉沉的东西,随波打转。
等尸体捞上来,众人才看清,全是无头尸。
尸身泡的发白,衣裳还没散。
胸口处各自用血写了一个字。
每具尸身胸前都是一个退字。
血迹在水里浸过,字边晕开,仍能看出下笔时用力极重。
岸边的脚夫看见这一幕,已经有人往后缩。
有几个船工脸白了,手里的竹篙都险些脱手。
王承恩盯着那几个字,神色沉了些。
“江南的人,给了下马威。”
郑夫人站在一旁,没说话,袖口却轻轻收了一下。
朱敛走到尸身前,蹲下看了看那胸口的字。
指尖从血痕边缘扫过,血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扔下不久。
“人呢?”他问。
探船回道:“前面河汊口有几条快船,放完尸就退了。对方没留尾巴。”
赵纯孝抬眼看向前头水道:“这是叫咱们回头。”
朱敛起身,朝河面看了一眼。
雾气正从两岸往中间拢,船队被夹在水道中,前后都看不远。
郑夫人低声道:“这手法出自江湖人,也出自商帮的人。敢在运河里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撑着的人,想让朕怕。”朱敛道。
王承恩看了看那些无头尸,又看向前方河道:“陛下,要不要停船,等岸上查明?”
朱敛没应,抬手指向最前面的尸身:“把那件衣裳掀开。”
两名御林军上前,把尸身外袍撩开半边。
内衬是细棉,胸口却缝着一枚小小的盐引牌。
郑夫人目光一动:“这是淮安盐课的牌子。”
朱敛站直,脸色没半分变化:“送尸来的人,知道朕要去哪儿,也知道朕要查谁。”
赵纯孝沉声道:“他们在试路。”
“试朕会不会退,试朕会不会转船,试朕会不会怕江南这口水。”
朱敛抬手,按住船栏,“退字写的极大,心思倒小。”
郑夫人听到这句,唇边极浅的动了一下:“陛下若退了,他们便会往前压。今日是尸,明日就能是火,后日怕是连粮仓都敢烧。”
“那就别给他们后日。”
朱敛道,他转头看向王承恩。
“传令,今晚不靠岸,船队顺水前行。前头两条快船去探淮安埠头,若有人设卡,扣人,扣船。”
王承恩立刻应下。
朱敛又看向赵纯孝:“你带一队人,守后船。看住诏狱那三个人,他们若开口,记下来。”
“明白。”
命令一层层发出去,船队再动时,雾已经压的更低。
可那几具无头尸还摆在甲板上,退字在火把底下晃着。
有人故意把一只手伸到眼前来了。
郑夫人站在朱敛旁边,轻声道:“江南这边,向来讲体面。上来就扔尸,说明他们急了。”
“急,才会露手脚。”
朱敛话说的平,眼睛却盯着前头的水道没移开。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顺,可真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船队继续往前,河面上的风声更紧了些。
前头一盏信火忽然在雾里亮起来。
紧跟着,探船那边传回一声急促呼喝。
“前方埠头封了,有人挂了白幡,堵住水门,点名要见圣驾!”
王承恩眉头一紧,转头看朱敛:“陛下。”
朱敛只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幡,没有立刻出声。
风吹着水面,尸身上的血字还没被冲淡,因为早就在等。
远处埠头上隐约站着一排人影,朱敛抬手,按住船栏。
“靠过去。”
船头缓缓转向,白幡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水门前的人影也越看越清。
等龙船再近些,岸上忽然有人抬起一盏灯,照向水面。
灯光一落,照出的却不是迎驾的队伍。
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尸首,每一具都没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