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贴着水面一路晃过去,浮桥外沿露出几具尸首。
白布从颈后垂到腰际,脚踝被水草缠住。
埠头木台上立着挑灯人,黑衣裹身,布巾遮住口鼻,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举灯朝龙船照来,扯着嗓子喊道:“请圣驾回头,江南水深,龙船过不了淮安水门!”
王承恩手中的宫灯被船身一颠。
灯油从灯芯边溅出,落在铜罩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郑夫人把沿河名册攥在掌中,纸页被指腹拧出折痕,边角贴住汗湿的皮肤。
赵纯孝抽出半截刀身,刀刃映着水光。
五百名御林军也把手按上刀柄,甲片随着船板起伏轻轻相碰。
朱敛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千里镜,沿着岸边打量片刻。
镜筒掠过白幡,停在黑衣人身后的木台上。
木台后立着三列披短甲的人,手里握着刀,脚边摆着弓弩。
灯火只照到他们的靴尖。
白幡和尸首摆在明处,守水门的人全藏在木台后,岸上的灯影照不进那片暗处。
朱敛放下千里镜,问道:“那人还喊了什么?”
王承恩答道:“他还在喊圣驾回头,说淮安水深。”
“水深?”
朱敛望着前方封死的水门,掌心按上船栏,木栏被他压的发出一声轻响。
“水再深,也淹不着朕的船。”
王承恩侧身,宫袖蹭到灯架,灯焰随之摇晃起来。
“陛下,可要叫他们交出主事的人,查清尸首的来历?”
岸上的黑衣人见船队迟迟没有靠岸,重新举起灯火,喊声穿过水面。
“圣驾若强行进港,便是自取其辱,淮安百姓也承受不起兵乱!”
朱敛听完这句话,转向船尾,传令把掌舵官叫到船头。
掌舵官领着两名船工赶来,跪在甲板上禀报。
“陛下,水门木栅已经落下,龙船若要硬闯,船首会卡在埠头。”
“这道木栅能撞断吗?”
“龙船船首包着铁皮,木栅挡不住,船身会有所损伤。”
“龙船能闯过去吗?”
“能闯过去。”
朱敛抬手指向前方,袖口被风掀到身后:“把满帆升起来,撞过去!”
掌舵官抬头望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俯身抱拳:“臣领旨。”
王承恩面露惊色,赶紧说道:“陛下,前方还挂着白幡,尸首也摆在浮桥上,若是撞过去,岸上恐怕会借题发挥。”
朱敛转身,视线落在他脸上:“他们已经把尸首摆到朕眼前,还怕朕替他们把这场丧事办完?”
郑夫人攥着名册走近一步,声音贴着风传来。
“埠头后藏着弓弩手,龙船撞上木栅,岸上的人必定会放箭。”
朱敛抬起手臂,指向岸边:“让岸上的弓弩手把箭放出来。”
他转身面对甲板上的御林军,衣摆被江风掀的猎猎作响。
“朕要见一见,谁敢站在碎木后接箭。”
传令旗沿着桅杆挥动,船头四面大帆接连升起。
风灌进帆腹,粗绳绷紧。
船工扯动绞盘,船桨从两侧落入水里。
鼓手抡起木槌,鼓声从船头传到船尾,隔着甲板一记接一记的震动。
埠头上的挑灯人察觉到龙船来势。
手腕开始发抖,灯火在他面前摇成一团。
他朝身后急声喊道:“拦住龙船,把沉桩放下!”
木台底下有人拖出粗大的横木。
几名短甲汉子抱起木头冲到水边,想把横木卡进船首。
赵纯孝抬刀指向岸边:“弓手,把短弓挂上弦!”
御林军从背后取下短弓,箭簇扣上弓弦,弓弦一排排绷紧。
朱敛立在船头,长袍被风吹向身后。
龙船掠过水面,距离木栅只剩三十步。
黑衣人举灯喊道:“圣驾停船,淮安知府奉命迎驾,谁敢冲撞水门!”
朱敛没有回话,只把手掌按在船栏上,任由船身带着整片甲板向前压去。
船首铁板撞上木栅,粗木在水门前接连断开,挂满白幡的浮桥从中间塌落,木板带着泥水翻进河里。
浮桥上的尸首被船首卷起,白布拖过泥浆,竹竿一根接一根折断。
白幡落入水中,转眼被浪头扯远。
水门两旁的木桩从河底拔起,泥浆甩上船舷。
几截断木撞在厚重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船冲进埠头,木台从根部折断。
岸边的黑衣人来不及退开,脚下被碎板绊住,接连滚进泥水。
藏在木台后的弓弩手被断木冲散,弓弦在暗处接连响起。
箭矢落上船板,箭杆扎进厚木,箭尾仍在不停抖动。
“把箭放出去!”
赵纯孝挥刀下令,令声沿着甲板传开。
御林军松开弓弦,箭矢成片飞向埠头。
黑衣人举盾迎住箭矢,盾面接连传出闷响,脚下又被木栅残片冲开,几名持刀汉子失足跌进水沟。
“撤退!”
“守住木台!”
两边的喊声挤在一处,岸上的队伍失去号令。
黑衣人撞在一起,转身往仓屋方向逃窜。
龙船撞入埠头,船首卡在断木之间,船尾还在水面上来回摇摆。
甲板上的灯笼歪了几盏,灯油顺着灯罩边缘洒落。
赵纯孝带人跳下龙船,刀背撞开一名短甲汉子,将那人按进泥里。
泥水从对方的鼻翼两侧淌下来。
御林军压住埠头两侧,短弓仍对着仓屋方向。
朱敛扶住船栏,抬脚踏上船首铁板。
靴底落下时,铁板仍在脚下震颤,震动顺着小腿往上窜。
碎木和白幡铺满泥地,尸首滚到埠头边缘。
折断的竹竿插在水中,灯火把每块残片都照的清清楚楚。
王承恩领着内侍搬来踏板。
众人还没走到船头,朱敛已经踏过铁板,立在埠头最高处。
四下逃窜的黑衣人被他收入视线。
他开口说道:“白幡挂的不错。”
几名黑衣人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埠头高处的朱敛,手里的兵器垂在身侧。
朱敛抬手指向满地尸首:“既然是送丧,朕收下了,至于主事的人,朕也要带走。”
赵纯孝押着两名俘虏走来,正要回禀。
埠头后方的仓屋之间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
断木扬起的尘土还在往下落,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仓屋暗处走出来。
他踩过散落的木板,靴底压住一具无头尸,抬头朝朱敛拱手。
“臣淮安知府,恭迎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