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淮安知府,恭迎圣驾。”
徐文辉站在塌掉的浮桥边,拱手行礼。
官袍被断竹划开几处口子,腰间的印绶却收拾的齐整。
朱敛站在碎木堆成的高处,俯视着他。
“徐知府迎驾,礼数省了一步。”
徐文辉抬起头,拱起的双手没有放下。
“水门突遭盗匪,臣领人赶来护驾,路上耽搁了些,请陛下恕罪。”
“盗匪撞断水门,挂起白幡,摆了尸首,又带弓弩守在埠头,徐知府只用一句盗匪,就要朕进城?”
“地方盗匪猖獗,惊扰圣驾,臣失察,请陛下入城歇息,臣会查清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徐文辉说的恭敬,话里却留着几层转圜余地。
朱敛看着他身后的仓屋,几个披甲汉子还在拖动碎木,弓弩散落在泥地里。
仓门外摆着几只没盖严的木桶,桶沿沾着桐油。
“这些人也是盗匪?”
徐文辉顺着朱敛所指看过去,答道:“他们是城中乡勇,听见水门有乱,赶来护卫府衙。”
“护卫府衙,要把弩箭架在朕的船上?”
“乡勇不知圣驾已至,认错了船。”
朱敛从船头走下两步,靴底踩碎一截竹竿,竹竿上还挂着半幅白布。
“认错船,就把朕的龙船撞进埠头?”
徐文辉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仍守着恭敬模样。
“臣已说过,水门被盗匪占据,乡勇只是奉命拦截盗船,事急之下才有误会。”
“误会倒多。”
朱敛抬手指向脚边尸身。
“赵纯孝,把衣襟挑开。”
赵纯孝提刀走到尸身旁边,刀尖挑开外衣,沾满腐泥的衣料被扯开,里面露出一块铜牌。
铜牌边缘磨的发亮,牌面刻着淮安盐课司字样。
郑夫人握着名册走近,借着船头灯火看清铜牌,翻开手里的册页。
“牌号在盐课司登记页上,三日前随盐船入港,领牌人写的是盐课司押运吏。”
徐文辉答道:“牌子确实属于盐课司,几日前失窃,落入盗匪手里也有可能。”
朱敛看着地上的尸身。
“这衣服里的淮安盐课牌子,也是盗匪缝进去的?”
徐文辉抬袖擦去额上的汗。
“臣怀疑有人借尸栽赃,故意把盐课牌子缝进尸身衣中,想把罪名扣到淮安官府头上。”
“牌子失窃,尸身也让人安排好,白幡还是百姓自挂,弓弩又是乡勇自备。”
朱敛盯着徐文辉。
“徐知府这一路查的很快,连替你遮掩的人都找齐了。”
“臣说的每句话,都愿意交给刑部查验。”
“刑部还在京城。”
朱敛伸手接过郑夫人递来的名册,翻到盐船入港的登记页。
“徐知府从城里赶到水门,用了多久?”
“臣收到消息就带人出城,约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你召集乡勇,挂白幡,摆尸身,落木栅。”
徐文辉躬身说道:“臣来时已有百姓聚在水门,臣只负责驱散盗匪。”
“百姓为何知道朕会从此处入港?”
徐文辉没有接话。
埠头后的仓屋里,忽然传来木箱翻倒的响动。
一名被赵纯孝押住的短甲汉子抬头看向徐文辉,嘴唇张了张。
刀柄撞在肩上,他跌回泥水里。
徐文辉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江南水路复杂,圣驾入淮的消息传的快,百姓担心盗匪冲撞龙船,才会赶来相助。”
“百姓担心盗匪,就抬着尸首守在水门?”
“尸首来自河道,百姓怕晦气入城,挂白幡也是地方风俗。”
朱敛把名册递回郑夫人,手掌落在船栏上。
“朕撞开的木栅,徐知府说是盗匪所为,朕看见的尸首,徐知府说是地方风俗,朕眼前的弩手,徐知府说是乡勇护卫。”
他朝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尸身旁边。
“徐知府把脏事都推给盗匪,回头还要朕进城歇息。朕若真进了城,今夜这座水门发生了什么,就由你来替朕写。”
徐文辉的手从袖中抽出,拱手说道。
“陛下误会臣了,臣掌淮安数年,向来恪守职分,若真有官匪勾结,臣愿配合陛下彻查。”
“掌淮安数年,连盐课牌子失窃都查不清。”
“失窃之事发生在盐课司,臣已责令盐课司补报。”
“补报?”
朱敛看向尸身,又看了看埠头残留的白幡。
“死人已经替你把牌子送回来了,徐知府还要补一份文书?”
徐文辉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陛下身在水门,所见未必完整,臣请陛下给淮安一夜时间,待臣查明经过,自会将涉案之人送到圣驾面前。”
“朕给你一夜,谁给死在水里的人一夜?”
这句话落下,埠头上的风声也清楚起来。
赵纯孝握着刀柄,等候朱敛吩咐,五百御林军分立在船板与泥地之间,刀锋全朝着岸边。
徐文辉抬起头,收起那副恭敬模样。
“陛下,地方官员处置须有章程,淮安府官员的去留,当由吏部核定,陛下此时若凭一具尸身革职拿人,只怕会让地方官心生惶恐。”
“你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臣只是提醒陛下,朝廷法度不可轻弃。”
朱敛看着他,问道:“朕若不依你说的法度,徐知府要如何?”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敛抬起手,指向泥地上的徐文辉。
“将淮安知府徐文辉,就地革职,拿下!”
徐文辉面孔一变,后退半步,靴跟陷进泥里。
“陛下,臣为朝廷命官,无旨不得擅专,赵将军不敢拿臣!”
“朕的口谕还不算旨?”
“口谕需有内阁记录,革职拿人更需中旨,请陛下三思!”
赵纯孝一步上前,抬脚踢在徐文辉膝弯。
徐文辉撑着地面倒下,泥水溅到袍袖。
未等他爬起,赵纯孝已经扯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在地上。
钢刀出鞘,刀锋贴住喉结下方,颈侧渗出血珠。
“陛下口谕在此,臣只听陛下。”
赵纯孝手腕往下一压。
徐文辉的呼吸立刻变的短促,双手撑住泥地,指尖沾满黑泥。
王承恩站在船板边,低声说道:“徐知府,陛下面前,别再拿章程遮脸。”
徐文辉抬头看着朱敛,胸口起伏了几下。
朱敛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泥水停下。
“朕给过你解释的机会。”
徐文辉唇边忽然露出笑意,听的赵纯孝手腕又沉了几分。
“陛下若杀臣,今夜淮安城内百万石官粮,恐要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