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杀臣,今夜淮安城内百万石官粮,怕是保不住了。”
赵纯孝的刀锋贴在徐文辉喉下。
徐文辉颈侧渗血,泥水顺袍袖往下滴。
他双手撑在泥地里,抬头看向朱敛,喉咙每动一下,刀刃就往里压半分。
朱敛问道:“你在城里留了后手?”
“臣只留了一句话。圣驾若在水门拿人,城内就有人烧仓。”
“你若还活着呢?”
“臣还能让他们收手。”
“你若死了呢?”
“火会一直烧到仓墙倒塌。淮安百万石官粮,连同仓中账册,全成灰。”
赵纯孝手腕下压,徐文辉的下颌被刀锋托高,泥水从指缝里挤出。
朱敛问道:“威胁朕?”
“臣在提醒陛下,江南百姓的命,牵在淮安的粮上。陛下若把臣杀了,城中人就会把火烧到底。”
话音刚落,淮安城方向亮起红光。
黑烟越过城墙升空,仓区上方火色翻滚,水门这边也闻到焦木和桐油气味。
郑夫人握紧名册,朝城北看去。
“那是常平仓的方向!”
从水门望去,常平仓上方的烟柱正向西移。
城北屋脊被火光照亮,守城旗影埋在烟里。
郑夫人翻开名册,手指压住其中一页,纸上的墨迹被河风吹的轻颤。
“常平仓离水道近,里面存着各府解送入淮的平粜粮,户部定额和盐运司入仓数都在册上。”
她抬头看朱敛,继续说道。
“近三个月的数目已经对不上。仓中亏空压在那,门阀挪走多少粮,也记在那。”
“仓册若烧了,亏空就只剩口供。门阀能把缺粮推给火灾,明日粮价也会跟着涨。”
徐文辉撑在泥里的手掌收紧,指甲刮开湿泥。
“郑夫人只看了几页名册,就敢说江南门阀挪粮,未免把地方账目看的太简单了些。”
朱敛问道:“城里有人等着放火,你刚才亲口说的。”
“臣说有人借乱行事,未必与门阀有关。”
“为何偏偏烧常平仓?”
徐文辉没答话。
城墙后的火头越过仓顶,几处木梁在火里塌下,闷响隔河传来。
王承恩走到船舷边,伸手指向城内,袖口被火光照成赤色。
“陛下,后船有快舟,调水卒过去还来的及。请陛下下令救火!”
郑夫人看着城北火场,手指压住名册,纸页被汗水浸出褶皱。
“仓外有三道门,平日由府兵轮值。仓墙临着旧河汊,粮包堆到梁下。”
“火从仓门进去,守仓的人就已经换了主意。”
王承恩回头说:“后船水卒已经备好水囊,快舟能直接靠岸,陛下只需一句话。”
朱敛没有应他,视线仍落在徐文辉身上。
“常平仓里多少粮?”
郑夫人答道:“按入仓册,百万石上下。足够淮安府撑过冬季,周边州县的平粜粮也从这调拨。”
王承恩接着说道:“这批粮若毁,淮安几府都会受影响。百姓缺粮,城中必定生乱。”
朱敛问道:“生乱之后呢?”
王承恩张了张口,拂尘在掌中换了位置。
“地方官会说圣驾查粮,逼的常平仓起火。百姓只听的到这话,朝廷要担下的骂名不会少。”
徐文辉接过话头,语速快了些。
“陛下若顾念江南,就该放臣回府。臣能调动仓场和府衙的人手,救火、安民、平抑粮价,都需要知府出面。”
朱敛问道:“你调动的人手已经在放火。”
“放火的人,不听臣调度。”
“你能叫他们放火,却不能叫停手?”
徐文辉喉结滚了一下,刀锋在皮肉上压出血痕。
“臣只负责淮安府政务。门阀私下行事,臣哪里管的住。”
朱敛说道:“你管不住门阀,却管的住常平仓的钥匙。”
“管的住入仓的数目。”
“也管的住今日水门的弩手。”
徐文辉的面孔被火光照亮,额角的汗水混进雨水,沿着鬓边淌下。
“陛下,臣没有下令烧粮。”
“可你知道谁会下令烧。”
徐文辉撑在泥里的手指停在一块碎竹旁边,许久没有挪开。
城内传来两声铜钟,钟声很快断掉。
仓区火色顺风压向城墙,河面漂来几片烧黑的纸角。
郑夫人接住一片。
纸面只剩半个墨字,边缘沾油,烧痕从字根咬到纸心。
她将纸角递给朱敛:“这是仓册用纸。常平仓的账册已经烧起来了。”
王承恩向前一步:“陛下,臣请调后船水卒入城,护住剩下的粮仓。”
朱敛抬起手。
“传令后船,水卒入城。”
王承恩立刻躬身。
朱敛又道:“去封仓门,再控守仓府兵。救火的人归赵纯孝调,敢拦者,就地拿下。”
王承恩转身下令,船板响起急促脚步声。
朱敛重新看向徐文辉。
徐文辉撑起半边身子,刀口随动作划破皮肤,血色沿脖颈落入泥水。
“陛下,仓粮已经在烧。若还不放臣回府,淮安百姓明日就会问朝廷讨粮。”
“你倒替百姓想的周全。”
“臣是在替百姓求一条活路。”
“活路从百万石官粮上开口?”
徐文辉呼吸变的粗重,几次张口,都被刀锋逼回。
“粮烧光了,江南就会缺粮。百姓聚众闹事,船运断在各处,陛下查到头,背着的还是江南民乱。”
“你们把粮烧了,再拿民乱逼朕收刀?”
“陛下若不救火,淮安城必乱!”
“朕已经派人救火。”
朱敛看了一眼城墙后的火色,火光已经压过水门边的灯笼,远处有人在奔跑,喊声隔着烟尘传不清楚。
他收回视线,盯住泥地上的徐文辉。
“会乱的,是你们的账!”
王承恩手中拂尘落回身侧,郑夫人按住名册,赵纯孝的刀仍贴徐文辉喉下。
徐文辉手掌在泥里收拢,指甲折断,泥水从掌缝渗出。
“陛下,火场之事未必能牵到臣身上。臣可以进城救火,去查放火之人。”
“你进城,谁守你?”
徐文辉抬头望朱敛,喉下刀锋映着火色,脖颈血线又添一道。
朱敛没再问,转身看赵纯孝。
“传令后船,提一号犯人!”
“他们既然敢烧仓册,朕就让活账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