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孝领旨,攥住徐文辉的后领,将人拖到船舷旁边。
王承恩收起拂尘,踩着跳板急促走过,匆匆赶往后船。
龙船的船腹抵住埠头。
水浪一下下拍打着木板,后船停在水门外,灯火沿河排开,映的雨丝忽明忽暗。
铁链磕碰船板的动静从后方传来。
越来越近。
王承恩跟在两名御林军身后回到甲板。
那两名御林军押来一个囚犯。
旧囚衣湿透以后紧贴脊背,头发污结成绺,乱须盖住大半张脸。
脚镣已经磨穿鞋面,露出的脚背血肉模糊。
铁链再次落响。
徐文辉的脚跟贴着木板,往后挪了半步。
赵纯孝五指扣进他的肩窝,刀锋重新抵住颈侧:“徐大人,把脚站稳。”
囚犯被押到朱敛面前,抬起头来。
血丝布满双眼,眼皮四周还留着诏狱烙伤后的暗痂。
徐文辉连吞几口唾沫,舌根发硬。
那个名字从齿缝间漏了出来:“陆怀川。”
陆怀川盯着徐文辉,久久没有开口。
脚边的镣铐随着呼吸一下下相撞,冷响断断续续。
“你居然还认得我,徐知府。”
牢中的烟灰熏坏了他的喉咙,每个字都粗哑发涩。
话说到收尾,唇角已经渗出血沫。
三年前,陆怀川担任淮安盐运使,经手淮盐入仓和漕粮转运。
常平仓出现亏空以后,徐文辉递上奏报,将私卖漕粮和侵吞盐课两项罪名全扣在他头上。
陆怀川被革去官职,押往流放之地。
妻儿也遭差役逐出淮安,连几件换洗衣物都未能带走。
押解途中,他写过申辩状。
差役收过徐家送的银票,当面撕毁供词,碎纸散落官道,被车轮碾进泥浆。
案情牵连京城,他又被押入诏狱。
三年里换过几拨审案官员,却无人肯调取他留下的仓册。
徐文辉避开他的注视,干裂的嘴唇翕动几次:“陆大人当年身负贪墨重罪,陛下为何还将此人带在身边?”
铁链拖过木板,刮出刺啦响声。
陆怀川扑向徐文辉。
旁边御林军伸手拦截,人已经撞到徐文辉胸前。
他张口咬住徐文辉肩头。
徐文辉惨叫,双手揪住陆怀川的乱发,身子被扯的向后仰倒。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水灌了陆怀川满口。
两名军士合力掰开他的肩臂,才把人拖离。
徐文辉肩头被撕开一片血肉,官袍裂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把他拖走!”
徐文辉捂着伤口喊道:“陛下,他是疯囚,他的话不能信!”
甲板上,陆怀川被按的半边脸贴住木面。
脚镣卡住脚踝,双手还朝徐文辉抓过去。
“你把我全家送进流放营,今日还敢说我疯?”
朱敛抬了抬手。
御林军松开陆怀川的肩背。
陆怀川翻身坐起,胸口起伏两下,仰头望向朱敛。
朱敛问道:“你任盐运使时,淮安常平仓有多少粮?”
陆怀川的视线落在徐文辉肩头那片血上,答道:“陛下问官账,还是问实账?”
“实账。”
“常平仓分三库。”
陆怀川声音发哑:“广积库存米三万七千石,丰登库存米一万二千石,永济库存米八千六百石。”
徐文辉忍着伤痛,抢先开口:“账目他早已记错,在诏狱关了三年!”
朱敛掌心向下一压,示意陆怀川继续陈述。
陆怀川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指向淮安城。
“三年前五月,广积库报入粮十二万石,实际进仓三万石。”
“其中一万石转入漕运司,剩下八万石,进了徐知府的私账。”
徐文辉骂道:“胡说!”
赵纯孝手腕一翻。
刀锋贴紧皮肉,徐文辉当场收声。
他肩头渗出的血,已经浸透半边官袍。
陆怀川报出第二笔:“三年前八月,丰登库报入粮九万石,实际只收两万四千石。”
“账上多出的六万六千石,由盐商万兴号承运,船到淮安后没有入仓。”
郑夫人抬头看向朱敛:“万兴号在淮安有六处粮栈,东平码头就有一座。”
陆怀川接着报第三笔:“去年春天,永济库报入粮十八万石,实际进仓四万八千石。”
“徐文辉命人补写旧账,差额交给漕帮转运。”
徐文辉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没受伤的手撑在船板上,他额头冒汗急声辩解:“账目可以伪造!他当年负责盐运,自己便有机会改账。”
陆怀川盯住他:“官印被你收走,钥匙也在你手里,我拿什么改!”
朱敛问道:“今晚常平仓有多少粮?”
陆怀川闭上眼,喉间滚过一阵血腥气,才报出数目:“今日申时,广积库空,丰登库空。”
他停了一下。
“永济库只剩三百二十石霉米。”
王承恩脸色发白,手里的拂尘垂到膝边:“百万石官粮,竟只剩三百二十石?”
“账上写着百万石。”
陆怀川咳出血沫,抬头看向朱敛:“仓里早空了,火烧不到百万石。”
“能烧掉的只有旧账。”
“仓底还埋着两名管库吏的尸骨。”
徐文辉挣扎着抬起上身:“陛下,他在胡言乱语!”
朱敛扫了赵纯孝一眼。
赵纯孝抬脚踩住徐文辉后背,把人重新踩伏在泥水里。
朱敛对王承恩说道:“取纸笔,把陆怀川报的每一笔记下来,再派人去查万兴号和漕运司。”
王承恩躬身应道:“奴婢马上安排人手。”
“不要从城门进。”
朱敛看向郑夫人:“旧渠能到东平码头吗?”
“旧渠让漕帮封锁了三年,岸上的路已经堵死,水道仍能行船。”
郑夫人铺开淮安城图,手指沿着几条窄巷划过。
她指尖划过地图,落在一条藏于民宅之后的水线上:“从此处绕行,半个时辰便能抵达私港。”
徐文辉勉强抬起头。
肩头每起伏一次,伤口便向外涌出一股鲜血。
“您宁肯采信一个重犯,也不肯信淮安知府?”
“朕相信账目。”
朱敛俯视着他:“账目不会撕下你的肩肉,也不会跑去常平仓纵火。”
“可账目记的清楚,你从百姓碗里拿走了多少粮食。”
陆怀川挣脱身边军士,拖着脚镣踉跄冲向埠头。
两名御林军当即扳住他的双肩。
他吐掉满口血水,手臂越过众人,直指淮安城内。
“陛下,粮食没有烧。”
“全藏在漕帮的私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