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的手还指着淮安城。
腕上的铁链拖过湿甲板,留下一道带泥的长印。
朱敛转身吩咐赵纯孝:“留下五十名军士看守龙船,徐文辉和陆怀川也押在船上。”
赵纯孝抱拳领命:“其余军士随陛下进城?”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带弓弩,带火油。”
朱敛看了一眼岸边雨幕:“卸去重甲,轻装赶路。”
王承恩听见这句话,几步赶到朱敛身旁。
“陛下,私港藏在城外,漕帮人手又杂又多。您亲自过去,万一撞进埋伏,龙船这边接应不上啊。”
“朕去取粮。”
“可您是万金之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王承恩伸手拦到半途,袖口沾了雨水,又匆匆收回手。
朱敛扫了他一眼:“朕在北境斩建奴未退半步,还怕几个江南水耗子?”
王承恩嘴唇开合,拂尘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奴婢跟着陛下。”
“你留在船上。”
“陛下若不许奴婢随行,船上五十名军士也看不住您。”
朱敛没有接这句话,抬步走下踏板。
郑夫人提着城图追到岸边,将一件短斗篷递到朱敛手里。
“西城墙外是旧渠入口,官道已经上锁,走官道会撞见守城兵。”
朱敛接过斗篷,仍拿在臂弯里:“你带路。”
郑夫人卷起城图,转身踏上埠头旁那条窄泥路。
赵纯孝点出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另留五十名军士守船,又命人看紧徐文辉和陆怀川。
徐文辉伏在船板上。
肩头布条被血浸透,视线越过几名军士,追着朱敛的背影。
“陛下带四百多人去漕帮私港,若出了事,淮安城里的人便再无生路。”
朱敛回头。
雨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口。
“你护住自己的脖子。”
徐文辉捂住伤处,喉咙里那口喘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纯孝率人跟上朱敛。
御林军不点火把,只把灯笼罩进油布里,底下漏出一圈昏黄的光。
队伍沿河堤疾行。
龙船附近留着所有马匹,军士换了软底军靴,踩过湿泥时只剩闷响。
郑夫人走在最前头,每到岔路便停步辨认。
袖角扫过路边芦叶,带下一串冷水。
“此处往左,右边是淮安府巡河路,城里有人替漕帮守着。”
她抬手指向堤脚:“旧渠入口就在前面,渠岸狭窄,军士分成两列行进,弓弩护住两侧。”
赵纯孝回身传令,队伍立刻散开。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分作六队,前后咬住距离。
刀柄缠布,夜风掩盖了兵器碰撞声。
朱敛走在中队,王承恩紧随身侧。
他脚底几次踩进泥坑,靴面很快灌满泥水。
“陛下,您放慢些。”
“慢上一刻,粮船便多走一艘。”
王承恩抹掉额头雨汗:“漕帮早知龙船入淮,私港那边怕是已经得了信。”
郑夫人回头接话:“私港若要转粮,少不得走水路。今夜封住港口,他们搬不干净。”
朱敛问道:“私港有几条出口?”
“明面三条,暗渠两条。”
“你走过这些出口?”
“查过。”
“查到了什么?”
郑夫人沉默片刻才答:“淮安盐课每年亏空的粮,至少一半从旧渠运走。船上挂漕帮旗,沿路没有官兵盘问。”
朱敛道:“你手里的名册,只记了盐商。”
“漕帮做的是假账,账面上的粮全写成河工耗用,还没拿到他们的总账。”
“今晚去拿总账。”
郑夫人望着前方黑水:“若总账在帮主手里,淮安这场火就是在替他拖延时辰。”
“他拖不了多久。”
队伍穿过一片低矮芦苇。
旧渠贴着脚下伸入夜色,渠水看不清,只听水声沿石岸缓慢推过。
对岸立着一座废弃水闸。
闸门早被拆走,只剩两根石柱浸在湿雾里。
郑夫人走到石柱旁,从砖缝里摸出一截麻绳,顺着绳头探到渠岸下方。
“这里可以下去。”
赵纯孝派十名军士探路。
过了一阵,前方传回三声鸟叫。
赵纯孝抬起手掌,队伍止在芦苇边缘。
探路军士折返,单膝跪在泥里:“前方有灯,至少二十处。岸边停着粮船,船上有人巡守。”
王承恩低声道:“漕帮果然等着了。”
朱敛问道:“离私港还有多远?”
“翻过这道土坡,就能望见港口。”
郑夫人话未落尽,远处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
火盆沿港岸排开,照出仓屋和码头。
数十艘平底粮船靠在水边,船舱上麻袋垒起,岸边往来的人全披甲衣。
港口正中立着高台。
旗幡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漕帮的黑水纹。
赵纯孝观察片刻:“帮众摆不出军阵。”
郑夫人指向守门处:“这些人分列守门,前后都有弓弩,港口两侧还埋着拒马。”
王承恩望见高台下那队人,喉咙发干:“他们穿的是军中札甲。”
朱敛拨开身前芦苇,向港口望去。
岸上人手已经超过两千。
后方仓门仍在往外走持刀汉子,长枪手排成横阵,弓弩手站在木台上,箭簇齐齐指向土坡。
漕帮帮众守在外围。
内侧那些人甲衣齐整,肩头都缝着同样的黑色水纹。
港口侧面的木架上摆着盾牌。
盾面包铁,边沿有军械营才会用的铆钉。
赵纯孝沉声道:“陛下,这里养着私军。”
朱敛抬手,御林军停在土坡下。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随即结阵。
前排举盾,后排张弓,军靴踩进泥地,刀锋从盾缝间露出寒光。
港口火盆被夜风吹斜。
火光摇晃,照出高台上的人影。
魁梧男人走到旗杆旁,头戴铁冠,肩披黑氅,腰间挂着两柄短刀。
他手里举着一支短铳。
铳管粗短,木托乌黑,枪口正对朱敛胸前。
王承恩认出铳身,脸色顿时变了。
“斑鸠铳。”
赵纯孝横刀护到朱敛身前:“此物严禁私造,漕帮从哪里弄来的?”
高台上的男人拨开火绳。
火星顺着药线烧向铳口。
他俯视土坡下的御林军,放开嗓门喊:“大明漕帮帮主丁万山,在此恭候陛下。”
丁万山抬起手里的斑鸠铳。
枪口直指朱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