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孝把火把往前送出半尺。
火苗照穿门外的雨帘,宫牌背面的云纹露了出来,边角那道铸造司暗记也清清楚楚。
他伸手接过宫牌,翻看两面,眉眼沉了下来。
“这是南京内廷的牌子,外头仿不出来。”
缩在银锭旁的内侍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吐出完整的话。
水从裤裆淌进泥地,和雨水混在一处,沿着脚边流开。
朱敛走到库房门口,靴底踩过散落的银票,视线落在内侍腰间。
“叫什么?”
“周……周谨。”
“谁的牌子?”
周谨把手往腰间挡,胳膊刚抬起,就被旁边的御林军按了下去。
“奴婢是袁公公的人,宫牌自然是袁公公给的。”
“哪个袁公公?”
周谨喉咙发紧,目光在朱敛身上停了片刻,又赶紧移向银锭。
“南京镇守太监,袁福。”
库房里只剩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响。
王承恩走到朱敛身后,听见袁福两个字,膝盖一软,跪进积水里。
“奴婢有罪,南京内廷的牌子竟流到淮安,奴婢事前半点不知,愿领责罚。”
朱敛没有回头。
“你不知,朕便要替你查清楚,若你知情,跪着也护不住你。”
王承恩把额头贴在地上,手掌撑住湿泥,袖口沾满脏水。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起来。”
“奴婢……”
“朕叫你起来。”
王承恩抬起头,眼底全是水痕,膝盖挪了两下才站稳,手指一直攥着衣摆。
丁万山被两名御林军押到库房门口,膝弯受伤,走一步便拖一下腿。
脚下停了半拍,他看见了周谨。
朱敛转过身。
“你认识他。”
丁万山赶紧低头,额角的雨水顺着面颊滑到下巴。
“认识,他是南京来的账房。”
“朕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他。”
丁万山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
“认识。”
周谨突然挣开押着他的手,扑到银锭旁边,双手撑住地面。
“丁帮主,你不能把小的推出去,袁公公说过,港里的银子有南京留守府一份,出事也有人担着。”
丁万山抬脚踢向周谨,却被身后的甲士按住肩膀。
“闭嘴!”
“你叫我闭嘴?”
周谨慌乱的转过身,“你收银时可没叫我闭嘴,徐府台送来的盐引,你也让小的记进了账里,沈家送的船,你照样拿了份子!”
听完这话,库房里站着的几名盐商护卫纷纷垂下头。
朱敛走进库房,脚边是被雨水泡开的木匣,里头除了银票,还有几封没有拆过的信。
赵纯孝捡起信封,用刀尖挑开封口。
信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方朱红印记,印文是南京守备内监司。
王承恩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
“陛下,这印记归南京镇守太监衙门掌管,外人拿不到。”
“外人拿不到,周谨拿的到。”
朱敛看向周谨。
“你来淮安做什么?”
“小的奉袁公公吩咐,替南京收取盐粮银。”
“收了多少?”
周谨抬手抹去额头的雨水,手背刚碰到眉骨,又缩了回来。
“这……这都是漕帮的买卖,小的只管传话。”
“谁负责装船?”
“徐府台。”
“谁负责改账?”
周谨张了张口。
朱敛抬剑指向他脚边的木匣。
“银票上有你的名字,信里有袁福的印记,你还要替谁遮?”
周谨撑着地面往后挪,后背撞上银山,几锭银子滚落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陛下,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请陛下三思。”
说完这话,周谨抬起下巴,死死撑住跪姿。
“南京留守府里有勋贵,内廷有袁公公,户部漕运也有旧人,您今夜杀几个漕帮汉子容易,真把事情捅出去,江南就要乱了。”
朱敛听完,向前走了两步。
周谨伸手往前爬,袖口沾上银锭边缘,留下黑色泥印。
“陛下,奴婢是袁公公的干儿子,您留奴婢一命,南京那边还能替您说话,若您杀了奴婢,袁公公必然……”
朱敛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靴底往下一压,掌骨碎裂的声响从地面传出,周谨惨叫一声,惊的门外几名降卒低下脑袋。
“袁福让你来收银,朕便收你的命。”
周谨疼的满头汗水,五根手指扭在泥里,嘴里只剩下断续的哀求。
王承恩站在门边,双膝又弯了下去。
“陛下,奴婢愿把南京内廷所有往来文书查个清楚,求陛下把周谨交给司礼监审验。”
朱敛抬眼看他。
“交给司礼监?”
王承恩的头压的更低。
“是,奴婢会亲自押送。”
“送回南京,让袁福替他收尸?”
王承恩的手掌撑在膝前,指尖沾着泥水,嘴唇开合几下,没有答话。
朱敛收回脚,天子剑从鞘中出锋。
“朕的江南,不是你们的江南。”
周谨抬头看向剑锋,整个人往后蹭,背后银锭滚落,他伸手去挡,碎掉的右掌垂在身侧。
“陛下,您不能……”
剑锋从颈侧掠过,话声断在库房门口。
周谨的头颅滚进泥水,停在一只破木箱旁,血水沿着箱板往下淌。
王承恩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石砖上,连磕三下。
“奴婢有罪。”
朱敛抬剑挑起周谨的头,血水顺着剑尖滴落。
“赵纯孝。”
“臣在。”
“把这颗头,连夜送去南京!”
赵纯孝接过军令,转身叫来两名亲兵。
库房外,四百五十名御林军依旧守在雨幕里,长枪斜指地面,没人敢抬头议论一句。
“皇上,仓里有人!”
赵纯孝站在仓门边,手中火把往前一照,银锭映出满屋白光。
躲在银堆旁的太监抱紧木匣,膝盖抵着地面,帽翅已经歪到耳边。
朱敛踏进仓门,视线落在宫牌上。
“拿过来。”
太监把木匣往怀里拖,袖口擦过银锭,碰出几声轻响。
两个御林军上前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到地上,宫牌从腰间解下,送到朱敛手里。
牌面刻着内廷二字,背面又有南京内廷的印记,边角还留着一道细小缺口。
朱敛翻过宫牌,问道:“你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