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
王承恩脱口问出这句话,门缝里的风钻进来,烛焰朝案边歪去,灯油顺着灯台边缘淌下一道亮痕。
郑夫人抬手护住账页,朱敛端详纸上残留的半枚私印。
“首辅叫什么?”
“印痕残缺,暂时辨不全。”
“辨不全,就把能辨的全写出来。”
朱敛抽出公文纸,推到郑夫人面前。
“内廷支领印封存,东海楼另抄一份,船号,月份,银数,照账页原样录下,错一个字,问抄录者的罪。”
笔尖划过纸面,屋里只听见翻页声和墨汁落纸的轻响。
郑夫人写下首行,抬头道:“首辅若牵扯进来,朝中会有人替他递话。”
“让他们递。”
“有人拿祖制压您呢?”
朱敛看着她。
“朕今夜查的是漕帮私港,谁替首辅说话,谁的手就在账里。”
王承恩收起宫牌,出门传令。
赵纯孝封完码头赶到府衙,披风下摆沾满泥水,进门等候军令。
城图铺开,朱敛的手指压住淮安四门。
“今夜封城,许进不许出,城门换御林军,沿河渡口设哨,所有船只扣下,往南京、扬州去的快马也截住。”
赵纯孝扫过城图。
“淮安卫有三千余人,府衙还有捕快,全换城防,消息压不住。”
“传淮安卫指挥使来见,愿听调的留营,敢抗命的收兵符。”
“城中大户派人冲关呢?”
“冲关按叛乱论处,带兵器的先拿,敢反抗的,当场斩。”
调令递下,赵纯孝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淮安四门落闸,城墙旗号换成御林军军旗。
南门外,一支盐船队赶着出城,船主递上盐运司文书。
守门军士接过文书,送到赵纯孝手中。
“奉皇命封城,盐船一律扣下。”
船主跪进泥里,连称有急令送往扬州。
赵纯孝将文书交给军士。
“人和船分开看守,货物封存,等皇上验过再放。”
东门城门洞里,三名骑手纵马冲关,马蹄踏上吊桥,桥头盾手合拢,长枪逼退坐骑。
领头骑手取出铜牌。
“布政司差役,奉命进城传信。”
校尉验过铜牌,递给赵纯孝。
“谁的信?”
“给知府大人。”
“知府已在府衙候审。”
骑手的手探向腰间,军士扭住他的胳膊,从腰带里搜出油纸信。
封面四字,徐府亲启。
赵纯孝收起信封。
“押回去。”
府衙后门封死,盐运司上锁,漕运总督衙门的库房贴上御前封条。
涉案官员家属集中府衙,盐商宅门由军士看守,仆人和账房分开关押,钱票印信悉数封存。
徐文辉的宅门被撞开,徐夫人还穿着寝衣,两个儿子已被军士带出内院。
管家跪在台阶上求情,御林军从账房里抬出数箱账册。
沈家递出三千两银票,封门校尉当街撕开。
“收买军士,罪加一等。”
朱敛站在二堂,听完各处回报。
王承恩翻着名册道:“徐文辉一家,沈家,陆家,范家,盐运司经历两人,漕运衙门押运官四人,另有十三名账房和船主,全数控制。”
“丁万山呢?”
“押在堂外。”
“带上来。”
丁万山被两名军士拖进堂前,双腕套着铁索,膝上留着剑脊砸出的青痕。
他抬头望向朱敛。
“皇上,丁某交了港口,账也搜过,您还要问什么?”
“朕不问。”
朱敛抬手。
“堂外架锅。”
府衙前支起铁架,军士抬来大锅,倒入菜油,柴火从两侧添进炉膛。
油面冒出细泡,火苗贴着锅底往上窜。
街口被军阵封住,涉案盐商和家属押在廊下,徐文辉站在人群中,嘴唇失了血色。
丁万山挣着铁索后退。
“皇上要审就审,何必用这种刑法,丁某手里还有账,东海楼的账还在。”
朱敛敲了敲扶手。
“你刚才说,银子不知来路。”
“我……”
“现在又说有账。”
几个盐商低下头,徐文辉站在廊下,喉结滚动,始终不开口。
丁万山跪下道:“账在丁某手里,皇上留我一命,我就全交出来。”
“你拿账换命,晚了。”
军士将他按到锅边,油气扑脸,丁万山骂了几句,又改口求饶。
“三百万两银子,丁某只分十万,余下都有去处,您杀了我,账就断了!”
朱敛端起茶盏,搁在膝前。
“账不会断,你活着,账会被改,旁人也会拿你的命换口供。”
“朕要淮安的人明白,拿百姓的粮养私兵,拿国库的钱养门阀,账写的再干净,也得有人担命。”
赵纯孝抬起手。
铁钩勾住丁万山衣领,将人拖到锅上方。
热油翻滚,围观的人群退开,铁索撞着铁架,丁万山双腿乱踢。
“等等!我招!东海楼在南京,首辅……”
铁钩落下。
丁万山抓住铁架边缘,掌心烫的冒烟,军士按住铁钩,将他送进油锅。
惨叫越过府衙门槛,盐商家属跪倒一片,徐夫人捂住耳朵。
朱敛端着茶盏,没有饮。
“把锅抬到堂门正前,让所有涉案之人看着。”
王承恩捏着佛珠,数到第七颗时,外头的叫声已变了调。
徐文辉挣开军士,刚冲出两步,就被按回石板。
“皇上,臣愿配合,臣愿把账交出来!”
“刚才为何不说,徐知府?”
“臣被丁万山蒙骗,府中账册由盐商代管,臣只管盖印,真不知银子有这么多。”
“你不知道,府库封条为何藏在夹墙里?”
徐文辉脸贴着石板,手腕被军士踩住,指尖在地上划出血痕。
“他们借府衙名义行事,臣没有参与。”
“你收过银子吗?”
徐文辉张着嘴,答不上来。
朱敛望向廊下盐商。
“谁先说,谁家先放三人。”
沈家老爷刚抬头,陆成安已跪着爬出两步。
“皇上,陆家交出所有私账,求您放过我儿子!”
“陆成安!”
沈家老爷破口大骂。
陆成安额头撞上石板。
“你不说,大家都得死,我陆家认罪!”
朱敛拿起郑夫人送来的纸条,折痕正盖住东海楼三字。
“徐文辉,朕给你一炷香。”
“臣招!臣全招!但求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