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是江南盐商的根。”
徐文辉趴在湿冷砖地上,双腕扣着铁链。
郑夫人坐在他身旁,袖口沾了雨气,笔尖停在纸面,等着他把话说完。
“盐商从户部领了盐引,所需银钱由钱庄代为垫付,盐运司验票,盐场放盐,漕帮把盐货送往各府,从各府收回现银。”
郑夫人问:“谁掌管盐引?”
“苏州顾家,扬州沈家,徽州许家,松江陆家,四家轮流掌管,每家三个月,四家在外头抬价争夺,私下早把各自地界分完。”
“继续。”
“盐场报损由盐运司补填,到了运河,损耗交给漕帮报备,府衙负责查验封条,巡河军士放船过卡,钱沿着这些手续一层层分下去。”
徐文辉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手腕一动,铁链在砖面上拖出响声。
“每船盐,账面只记六成,余下四成转作私盐,换成粮契,粮契送进淮安,入私港拆成两路,一路发往南京,一路送去京城。”
朱敛坐在堂上,指腹搭在案面。
“京城由谁接手?”
徐文辉喉结上下滚动,牙缝挤出话来。
“户部有人接手,工部和兵部各有其人,内阁票拟,会替江南的折子改字,灾粮短缺归到河道损耗,盐场亏空写成盗损,漕运延误有风雨替他们担着。”
郑夫人问:“写出来,把姓名。”
徐文辉把眼皮合上,报出第一个名字。
“户部郎中周汝安,工部主事姚文启,兵部员外郎邵成济,南京户部郎中孔德全,漕运总督府经历林守谦。”
郑夫人的笔尖沿着纸面走过,墨迹在雨声间一笔接一笔落下。
堂外雨声被油锅里的惨叫盖去,火舌贴着锅底窜动,丁万山的喊声已经断了,只剩长杆拨动油面发出的哗响。
朱敛问:“每年能少收多少?”
“盐银,河工银,漕运耗银合在一起,朝廷每年少收至少一千万两。”
廊下几名盐商把额头伏进积水,衣襟湿了一片,没人抬起脸。
朱敛问:“去了哪里,这少收的一千万两?”
徐文辉答:“六成进各家私库,二成送到南京留守府和镇守太监府,剩下两成分给京城官员,东海楼收拢总账。”
郑夫人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
她抬脸望向朱敛,朱敛拿起桌边的斑鸠铳,拇指沿着铳身摸过铆钉,把铳放回案上。
徐文辉继续说:“东海楼兼管收银记账,沈首辅只认印信,账面不落他的名字,银子全记成楼中支用,有人追查,就说东海楼替内阁周转河工钱。”
“沈砚之亲自见过你?”
“见过一次。”
“什么地方?”
“京城,首辅府后院。”
“他说了什么?”
徐文辉把额头抵住砖面,雨水从门槛下漫到脸侧。
“他说江南盐粮断不得,北边军费再紧,也得护住江南商路,朝廷那边自有账目,江南另记一套,只要每年按数送到,谁也不追问。”
朱敛问:“军费不足时,北线军士吃什么?”
徐文辉喉结滚了几下,嘴唇张开,又把话咽回去。
朱敛朝军士抬起手。
两名军士拖走一名盐商。那人扑住门槛,手臂箍在湿木上,指甲刮出浅白痕迹,口中哭喊愿意交银,愿意指证。
郑夫人看了徐文辉一眼,笔尖重新落下。
“还有什么?”
徐文辉抬起脸,嗓子干的发疼。
“海上。”
朱敛问:“海上有什么?”
“盐商和海商早同红毛夷搭上线了。”
堂内的御林军转过身去,甲叶相碰,响成一串。
徐文辉急忙说:“那些船运来的全是火铳,火药,铁炮,还有铸炮工匠,海船停在舟山外海,漕帮替他们换粮,盐商给他们银子,红毛夷回送军火。”
“谁主持?”
“徽州许家牵头,扬州沈家出银,漕帮护船,南京留守府发了通关牌。”
郑夫人问:“军火送往哪里?”
“藏在海岛,由私船运进江南,松江,杭州,宁波沿海各处都有暗仓,朝廷派兵查盐,他们就封锁河口,截断漕运。”
“他们要做什么?”
徐文辉望向朱敛,铁链被手腕带的哗啦作响。
“他们要养一支自己的兵。”
“要多少人?”
“两万。”
甲叶在堂中碰响,没人接话。
徐文辉赶紧补充:“眼下只有几千人,漕帮和盐场护丁合在一起,能凑出七八千,红毛夷答应送三批军火,沿海各府倒向他们,他们借漕运之名,自立水师。”
朱敛问:“谁答应了?”
徐文辉报出几家门阀姓名,报出几名地方官官职,郑夫人的手腕已经发酸,供状占去了半张案面。
朱敛拿起供状,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纸页边缘磨过指腹,发出细细沙声。
每一页留着徐文辉的手印。
供状末尾,徐文辉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沈砚之收银,卢守义验银,内阁改折,江南各府奉行。
朱敛捏住纸角,纸张在掌心发出细碎脆响。
王承恩跪在阶下,脸贴着砖面,脖颈也不敢抬起来。
“陛下,这份供状送回京城,首辅和六部必会……”
“必会什么?”
王承恩咬住话头。
朱敛看着他:“朕问你,必会什么?”
“他们会说供状是屈打成招。”
“那就把银山,军火,私港,还有今日死在淮安的人,全送去。”
王承恩伏低身子。
“奴婢遵命。”
府衙外响起马蹄声,隔着雨幕,一路逼到前院。
守门军士扬声喝问,来骑没有停步,马鞭抽过雨幕,急促蹄声冲进前院。
一名驿卒滚下马背,膝盖磕上石阶,双手托起油布包裹的密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
赵纯孝接过密报,验过火漆,快步将密报送到朱敛案前。
朱敛拆开封皮,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首辅称病罢工。
六部九卿联名上疏,请陛下即刻回銮。
朱敛看完密报,将纸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读到末尾,手里的纸页发出细碎声响,边角被捏出一道道折痕。
徐文辉抬起脸,堂外油锅还在燃烧,锅沿白气被雨水打散。
朱敛五指扣住案角,木料在掌下发出格格声。
“沈砚之,你要朕回京?”
门外驿卒伏在雨水里,怀中带着第二封密报,油布封口完整,尚未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