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捧着第二封密报,拇指抵住油布封口,跪在阶下等候朱敛发话。
朱敛伸手取来,拆开封皮,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京城百官闭门不朝,太学生聚集午门,请陛下回銮。
首辅沈砚之称病不起,陛下若不回銮,六部愿停印三日。
王承恩读完密报,将纸页放回案前,膝行两步,额头几乎贴上地砖。
“陛下,京城六部衙门空着,朝廷章奏无人批阅,城里的太学生又聚在午门,若有人借机生乱,江南这边……”
“江南这边如何?”
“盐案可以缓一缓,京城要稳住。”
朱敛捏住密报,纸页在拇指下折出一道白痕。
“沈砚之称病,六部停印,太学生聚在午门,三件事赶在一处,王承恩,你把这叫作生乱?”
王承恩伏在砖面,喉头上下滚动。
“奴婢只是担心京城。”
“他们拿京城来吓朕。”
朱敛起身走到火盆边,抬手将密报投进炭火,纸角卷曲,黑灰随着火星往上飘。
王承恩抬起脸,望着薄纸在火里缩成一团,纸边发黑,灰屑落入砖缝。
“陛下,联名上疏还在。”
“拿来。”
一只木匣被两名军士抬进,里面塞满奏疏,封皮尽盖着六部九卿的印记,面上的一封写着请陛下回銮。
朱敛随手抽出一封,草草读过数行,纸上尽是忠君爱民的套话,说江南民心不稳,淮安刑杀过重,请陛下暂缓南巡。
朱敛将奏疏翻到末页。
落款挤满纸面,排在前头的几名官员,姓名已经出现在徐文辉的供状里。
“他们劝朕回京,是怕朕查到扬州。”
朱敛将奏疏揉成一团,投进火盆。
“陛下,若这事传回京城,百官只怕会说您听不进劝。”
王承恩跪在火盆旁,话音落的极轻。
“他们要说,便让他们说。”
朱敛再取出一封,封皮都没展开,抬手送入炭火。
“传朕旨意,所有参与联名上疏的官员,停俸三年。”
王承恩抬起头。
“全部?”
“一个不留。”
“六部九卿也在其中。”
“朕说的是所有人。”
炭火舔过纸角,奏疏里的朱批露出半行,转眼被黑灰吞没。
朱敛回到案前,拾起御笔,在圣旨上写下数行字。
“沈砚之既然称病,就让他永远病下去。”
王承恩的掌心贴着地面,手指缓缓收拢。
朱敛按下玉玺。
“锦衣卫封锁首辅府,沈家上下,三日之内不许出门,府中账册,书信,往来名帖,一件也不准遗失。”
“若沈首辅拒不开门?”
“撞开府门。”
“沈家若有人反抗?”
“拿下沈家人。”
圣旨递出,锦衣卫指挥使双手接过,退到门外,带着人马踏入雨幕。
朱敛望向雨幕中的淮安城,河岸码着查抄的银箱,封条层层叠在箱面,御林军列出三道岗哨。
“王承恩,三百万两银子封妥了吗?”
“银子已经封入府库,银箱外加了铁锁,库门也换了三把锁。”
“留下两百名御林军,守住银库,守住府衙。”
朱敛从案上拾起徐文辉的供状,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徐文辉按下的手印留在边角,指腹纹路清晰可见。
“剩下的人手,押往市曹。”
郑夫人收好笔,把供状封进木匣。
“徐文辉也要押去吗?”
“他写下这么多名字,总的让淮安百姓认一认这张脸。”
郑夫人注视着朱敛。
“市曹人多,盐商余党若趁乱劫囚,御林军未必护的住囚车。”
“他们若敢现身,正好省去朕再行搜捕的工夫。”
朱敛吩咐赵纯孝调兵,三百名御林军押着囚车离开府衙,雨后街道积水漫过车轮,百姓从门缝探出脸来。
囚车里挤着淮安府丞,盐运司经历,河道同知,另有十几名盐商。
徐文辉坐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双腕锁在木栏上,脸颊沾着干泥。
徐文辉抬头望向朱敛。
“陛下,草民已经交代完所有事情。”
“朕听见了。”
“求陛下留草民一条性命,草民还能替您找出东海楼的账房,扬州的暗仓,还有……”
“你交代那些事情,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
“朕收的是供词,至于你的忠心,留着也没有用。”
徐文辉嘴唇开合两次,手指扣住木栏,指甲缝里全是泥。
朱敛转身登上马背。
“押往市曹。”
市曹外挤满百姓,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几名卖菜的老人站在墙根,认出囚车里的人,抬手将烂菜叶砸了过去。
“我家的盐引被你们抢了五年!”
“河堤塌过三回,报上去的银子去了哪里?”
“把他们交出来!”
赵纯孝带兵分开人群,军士举起长枪逼退百姓,囚车沿着让出的窄路推到刑台前。
刽子手查验刀具,刑台边摆着一盆清水,麻绳浸在水里,绳色发黑。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后,听着市曹四周的哭喊,额角汗水沿鬓边往下淌。
“陛下,真要在市曹当街行刑?”
“朕要让所有人亲眼见到,贪银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
徐文辉被拖上刑台,跪下时膝骨撞在木板上。
徐文辉回头望向朱敛。
“陛下,草民愿意继续指证,草民知道扬州谁在等您,您不能杀草民!”
朱敛接过郑夫人递来的供状,展开到末页。
“你已经把供词写完了。”
“还有许多事情,许多事情还没有写!”
“留给旁人写。”
刽子手举刀,刀锋落下,徐文辉的喊声冲出市曹,围观百姓连退数步。
朱敛站在雨水未干的石阶上,靴底浸在水里,始终没有移开脚步。
又一名盐商被押上刑台,身上穿着绸缎,玉佩早已被军士取走。
挨了十几刀,血水顺着木板滴入泥地,那名盐商仰起头笑出声来。
“暴君!”
刽子手举到半空的刀停在原处。
盐商咳出血沫,仍旧注视着朱敛。
“你杀的完我们,杀的完江南的士绅吗?”
市曹里只剩檐水滴落的声响。
盐商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向扬州方向。
“扬州那边,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