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的笑声落在雨后的市曹,朱敛顺着刑台木梯走下,靴底踩进未退的积水,水花溅湿袍角。到了盐商跟前,他俯下身,端详那张糊满血污的脸。
“大礼是什么?”
盐商胸口起伏急促,血水沿着下颌滴进衣襟,湿透的绸缎贴在胸前,每次喘息都带着布面的起落。
“等陛下到了扬州,自会见到。”
“朕问你,谁替你们筹办?”
“满城士绅,江南清流,书院里的读书人,还有盐商。”
“陛下杀掉一批,自会有人接着补上来。”
赵纯孝把短刀递到朱敛手中,朱敛横握刀柄,将刀背抵住盐商的下颌,逼他把脸抬起来。
“置办这份大礼的银子,从哪家的账上拨出来?”
盐商动了动嘴唇,血沫沾在牙缝里,露出一排红牙。
“百姓自愿赠与的。”
“抢百姓手里的银子,也算自愿捐赠?”
朱敛五指一松,短刀垂到身侧。盐商口中那句未完的话挤不出来,喉结接连滚动两下。
刑台四周的叫喊声低了下去,人群往后退开,军士在积水间让出一条通道。
朱敛把短刀交回赵纯孝手里,转过身吩咐军士。
“所有犯人押回府衙,核清身份后分批行刑,主犯名册送往扬州。”
王承恩踩着湿滑的石板赶到朱敛身旁,睫毛挂着水珠,抬手抹过脸颊。
“陛下,扬州已经知道淮安出事。”
“咱们此刻赶路,沿途只怕早有人设下埋伏。”
“既然备了礼,朕总要过去收下。”
“查抄出来的三百万两白银还没运走,不能留在淮安。”
“银两留在淮安。”
府衙外,查抄来的银箱堆在库房门前,封条叫雨水泡得发皱,户部与锦衣卫的印信压在封口上,箱角不断淌水。
“留下两百名御林军守住府库,淮安城也交给他们看管。”
王承恩抬起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留下两百名御林军?”
“淮安城里,没人愿意替他们拼命了。”
“城外的漕帮呢?”
“漕帮要是想动手,让他们先看看,能不能渡过眼前这条河。”
赵纯孝从军中挑出三百名御林军,带齐斑鸠铳和弓弩,率军改乘快船。
卢守义被押到码头,双脚扣着铁镣,四名军士跟在他身后。铁链拖过石板,断续的金属声贴着脚边传开。
他是东海楼的账房,供状上写着他的名字,今日暂时没有被押上刑台。
王承恩回头望向卢守义。
“也要押往扬州?”
“他认得东海楼的账目。”
朱敛打量卢守义片刻。
“把卢守义列作一号犯人,留守淮安府库的两百名军士,务必把他看牢。”
卢守义垂下头,脚边的铁链又磕上石板,发出脆响。
“陛下,东海楼的账册,草民只见过一半。”
“另外一半在哪?”
“扬州。”
“你跟朕去扬州。”
卢守义仰起脸,唇上的裂口重新渗出血来。
“扬州的人不会让草民活着见到账册。”
“你若是死在路上,朕便把你家里人发往北疆。”
铁镣撞在石板上,脆响传开,四名军士当即收紧绳索。
朱敛转向赵纯孝。
“刚才的话,你听清了。”
“属下听清了。”
“把卢守义关进中舱,舱门外加四道锁,靠近中舱的人,盘问身份,按军法问罪。”
郑夫人登上龙船时,舱中已经摊开江南水道图,镇纸抵着图纸四角。
她的指腹按在扬州二字上,随后抽出一张受潮的文书,指腹擦过纸边。
“江南的书院和报馆都握在他们手里,朝廷旨意还没传到扬州,他们已经能写出另一套说法。”
“淮安今日行刑,明日传到外头,就成了皇帝滥杀忠良。”
朱敛坐在船舱里给天子剑擦拭,剑身上沾满了水珠。
“他们手里拿着的笔也可以杀人吗?”
“既可以败坏官员的名声,也可以使老百姓只听到他们希望听到的话语。”
朱敛举起天子剑,用拇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擦。
“我的刀比你们的笔快多了。”
郑夫人顺着剑身往上看去。
“等到那些字写满了整个街道和巷子的时候,老百姓恐怕已经分不清陛下手里的刀了。”
“那么就把刀送到他们的面前。”
快船离开淮安码头之后,三百御林军分成两队分别守卫着这两艘船。
王承恩站在船尾,看着淮安城渐渐融入到雨幕之中。
“陛下,如果沈砚之真的要让京城停印三天的话,那么朝中的很多政务就会堆积在案头上。””
“让那些政务堆积在那里。”
“如果他派人在宫门口设卡怎么办?”
“让锦衣卫把首辅府堵上。”
“如果六部九卿还继续上奏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让他们继续写那些折子。”
朱敛把擦剑用的白布扔到水盆里,水纹就散开了。
“让他们随便写,纸上的字越多,以后被问罪就越容易。”
一天之内,沿途的关卡一个接一个地放行。
郑夫人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船只。
“消息已经跑在我们前面了。”
朱敛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运河南行,从淮安一直走到扬州的地界。
他们敢拿出这样的礼单来,后面不会只有几个书生。”
夜晚的风吹开了船帆,河水拍打着船舷,潮气顺着木缝钻进了舱底。
卢守义坐在中舱,听着外面的水声,掌心贴着锁链,铁面沾住他的汗,凉意顺着掌纹往里钻。
郑夫人推门进去。
“你在听什么?”
“听水声。”
“扬州的水,和淮安有什么不同?”
“淮安的水道归漕帮,扬州的水道归盐商。”
卢守义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嗓音粗哑。
“等到了扬州,船停在哪处,谁来接船,接船的人穿什么衣裳,都有人提前定好了。”
“你知道接船的人?”
“知道。”
“把接船人的身份说清楚。”
“穿白衣的替东林书院传话,穿青衫的替盐商递帖子,穿孝服的替所有人哭丧。”
郑夫人离开中舱,把这番话告诉朱敛。
朱敛不作回答,只吩咐赵纯孝再查验一遍船头弩机。
第二日午后,龙旗进入扬州地界。
河面没有白幡,船头外却漂满纸钱,水流把那些纸钱推到一处,纸张一张贴着一张,朝船头聚拢。
两岸全是穿孝服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