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还跪在舱门外,油布包着的密报贴在胸前,雨水从袖口淌下来,在甲板上聚成几滩。
第二封密报的火漆尚未拆开,船头的哭喊混着木板敲击声,一阵接一阵钻进舱内。
“陛下,前方有人拦河。”
王承恩掀开门帘,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湿气从门外涌进来,扑在脸上生出一层黏腻。
“人数如何?”
“东岸到西岸全是白衣,水雾大看不清,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朱敛跨过门槛,鞋底踩出水声,走到船头。
河道收进两岸的堤坡,御舟顺流驶入水口,坡上跪满了人,大片白布从坡顶铺到水边,泥水顺着布角往下淌。
岸边的书生举起长幡,布面上写着大字,抗议暴君残杀忠良。
哭喊从东岸传到西岸,前一拨人嗓子哑了,后面便有人接上,喊声在河风里断断续续,没有散去。
前排几名老生把额头磕进泥水,白布沾满黑泥,后排的学生仍在叫冤,喊的喉咙发紧也不肯停。
王承恩绕到朱敛身后,袖中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磨出冷汗。
“陛下,岸上这些人都有功名在身,领头的几人还是府学廪生,若让军士驱散人群,御史台必会说陛下残害士人。”
“朕若不驱散这些人呢?”
“他们会堵住河道,逼陛下调头回京,京城还等着他们递折子。”
“回京以后会怎样?”
王承恩喉结滚动,嗓音被水气拖的发哑。
“百官会说陛下听信奸臣,屠戮忠良,江南士绅还会把今日的事刻进地方志。”
朱敛望向岸边,白幡一面接着一面,布幅宽窄相同,边角缝着细蓝线。
“这些孝布由谁发下来的?”
王承恩转身看向赵纯孝。
赵纯孝抱拳说道:“昨日查验淮安盐仓时,末将在一处货栈见过成捆白布,布边也缝着蓝线。”
“数量够做多少件?”
“足够裁出五千件孝服。”
岸上有人带头,叫喊贴着水面冲到船前。
“暴君还船!”
“释放忠臣!”
“严惩酷吏!”
领头的书生站在最前方,头上缠着白巾,孝衣洗的干净,衣摆没有沾泥,身边和后排学生隔着空地。
王承恩认出那张脸,凑近朱敛说道:“此人叫谢文昌,是苏州府学廪生,三年前考中秀才时名次靠前,家中经营丝绸和盐货生意,父亲谢元礼常年往来扬州。”
“谢元礼今日也在岸上?”
赵纯孝抬手示意身后,几名锦衣卫翻查名册。
“谢元礼没在岸上,账册里留有他的名字。”
朱敛把手指向船舱。
“搬椅子到船头。”
王承恩迟疑着开口:“陛下,您要坐这儿?”
“他们跪的住,朕在船头坐一会儿又有何妨?”
两名军士搬来黄花梨椅子,椅脚碾过湿木激起水珠,沉甸甸的闷响顺着甲板传开,岸上的哭喊断了一截。
朱敛撩起袍摆坐下,双膝朝外分开,手臂搭在扶手上,正对着河岸上的脸。
谢文昌看了看那把椅子,手里的幡杆垂下半寸,抬头望向朱敛。
“陛下,江南士子跪这儿,只求您听我们说一句话。”
“你说。”
“淮安盐商世代奉公,漕运官员勤勉有功,陛下却听信阉党,任由军士抄掠商户,逼死无辜,今日还把忠良投入油锅。”
谢文昌抬手指向船身,手臂停在半空,湿透的袖袍沉重下坠。
“若陛下还有半分仁德,就该放了被捕的人,撤回锦衣卫,给江南百姓留活路。”
两岸的喊声重新涌起。
“放人!”
“回京!”
“还忠良清白!”
王承恩向前靠了半步,把话送到朱敛耳边:“陛下,他在逼您认错。”
朱敛抬手示意王承恩退回身后,把视线落在谢文昌身上。
“谢文昌,朕问你几件事。”
“学生知无不言。”
“你说盐商奉公,那你身上的孝布从哪来的?”
“江南百姓自发捐的。”
“百姓捐的布,尺寸会全都相同,蓝线也会缝在同一个位置?”
谢文昌喉结滚动,指骨紧扣幡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发出一声涩响。
“学生自愿赶到这儿,何须旁人指使?”
“你们跪到船前替盐商哭丧,孝服裁成同一个样式,脚上的黑靴也齐整的很,这些全算自愿?买布买靴的银子,难道来自百姓交的税银?”
谢文昌攥紧幡杆,木杆在掌中发出吱响。
“陛下此话失了公允,盐商捐粮捐银,江南百姓赖此活命,账目纵有差错,也该交给三法司查问,岂能凭几句供词定罪?”
“供词?”
朱敛端起案边的茶盏,揭开盏盖,冰凉的冷茶沿着杯壁晃动。
“你说的供词,出自盐运司掌印,漕帮总管,钱庄掌柜,私港管事,还有东海楼的记账人,他们交的账册,全在朕的船舱里。”
谢文昌的手臂往下落了半寸。
“逼供来的供词,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你们想要天下人的信?”
朱敛把茶盏放回案面,瓷底碰出脆响,茶水在盏中荡了两圈。
“朕把证据摆到你们眼前。”
后排学生又叫起来,几名年轻人从泥水里站起,举着幡子挤向水边。
“昏君!”
“杀了忠臣,还想堵住天下人的嘴!”
“陛下若敢派军士驱散人群,江南士子今日便死在船前!”
王承恩转身望向军士,手掌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朱敛坐在椅上,任凭喊声沿着河面往返,直到岸上的嗓子沙哑,起身走到船头,隔着河水望向谢文昌。
“既然你们要死谏,朕便给你们名分。”
谢文昌抬高下巴。
“陛下准备听取士子公议?”
朱敛向赵纯孝伸出手。
“取纸笔。”
赵纯孝把纸笔递到朱敛手中,砚台里的墨汁被水气浸的发亮。
朱敛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王承恩站在旁边,视线落到纸面,藏在袖中冒着虚汗的手指逐根收拢。
纸上写着,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陛下,这道旨意……”
朱敛将纸递给王承恩。
“传旨,今日凡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