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凡今日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王承恩展开圣旨,宣读声越过河面,落到满是泥水的岸边。
书生们抬起头,手里的白幡垂进泥里。
“三代不许科考?”
“陛下要断江南士人的根!”
“我们为忠良请命,陛下竟拿科名逼迫士子!”
后排的人潮向前挤去,几根幡杆失了支撑,斜斜倒入泥水。
一名青衫生员挣脱人群,赤脚踏进河滩,指着御舟骂道:“陛下若敢行此暴政,江南士子便死在船前!”
赵纯孝抬起手,船头弩手随之转身,弓弦绷到发响。
朱敛抬手止住赵纯孝。
“把弓收回去。”
弩手松开弓弦,将弩机重新放回船侧。
王承恩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他们仗着人多闹事,若让他们冲到船边,护驾人手不够。”
“他们手里有白幡,朕手里也有账。”
朱敛转过身,向赵纯孝伸出手。
“淮安的账册带齐了?”
“全在后舱,一册未缺。”
“把淮安账册搬出来。”
六名锦衣卫抬着木箱登上甲板,箱盖掀开,里面的账簿挤的满满当当,封皮沾着盐霜和泥痕,边角还留着火烧过的黑印。
岸上的喊声一层层低了下去。
谢文昌站在人群最前方,白巾束额,五指紧扣幡杆,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有松开。
“陛下拿几本旧账,就想给盐商定罪?”
“赵纯孝,把账册抛到岸上。”
赵纯孝抱起木箱里的账册,一本接一本送过船舷。
第一本落在谢文昌脚边,第二本滚进人群,第三本砸入积水,泥浆溅上封皮,几枚朱砂印记从湿透的墨迹里显露出来。
谢文昌弯腰捡起账册,翻过两页,泥水顺着纸角流下,沾满手背。
“这账册哪来的?谁能证明没有伪造?”
朱敛按住船头栏杆,指腹压过潮湿的木纹。
“淮安盐运司去年少报盐税一百九十万两,私港吞掉漕粮八十七万石,钱庄替他们洗银三百八十六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两。”
岸边的哭喊断了。
河水撞着船帮,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整条河只剩水声来回推荡。
赵纯孝翻开账册,手指沿着朱砂圈出的字行移过去,逐笔念道:
“淮安盐运司掌印,收谢家银三万两,放行私盐六十七船。”
“漕帮总管,收谢家银一万八千两,替谢元礼改漕单十四份。”
“东海楼账房,收谢家银四万六千两,替盐场销去亏空二十一笔。”
人群里起了低语。
“谢家真有这么多银子?”
“闭嘴!”
谢文昌把账册攥出褶痕,纸页在掌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纯孝又翻过一页。
“苏州府学收白布五千匹,黑靴三千双,发给府学廪生及附学生员,共计银八千四百两。”
谢文昌身后的书生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黑靴沾满泥浆,鞋口绣着蓝线,孝服袖口也缝着相同的蓝线。
朱敛抬手指向谢文昌。
“你父亲送进府学的银子,账上记的清楚,你身上的孝服出自哪家绸庄,账上也记的清楚。”
“你胡说!”
谢文昌扯下账册一页,纸张从中间裂开。
“盐商捐银供学,是江南旧例,府学收钱买衣物,凭什么算作贪墨?”
“捐银供学?”
朱敛望着他。
“朝廷可曾让谢家替府学收盐税?”
谢文昌没有应声。
“可曾让你父亲替盐运司改账目?”
他的指腹压在破纸上,黑墨慢慢染上皮肤。
“可曾让谢元礼替私港放盐?”
岸边的书生把头埋的更低,泥水漫过鞋底,没人再接话。
一名生员扯下腰间玉佩,玉穗浸进泥里。
“我只领了一双靴子,账上的事和我无关。”
“我领的是白布,府学说是给忠臣服丧,谁知道银子来自盐场?”
“我家收过谢家的米,父亲只说那是行善。”
“都住口!”
谢文昌转身喝斥,声音撞在人群里。
书生们从中间退开,几个人踩进泥水,露出一片湿黑的地面。
朱敛望着那道裂开的空处。
“你们替谢家哭丧时,谁告诉你们,盐银来自百姓?”
岸边没有人回答。
“谢元礼的印章在账上,府学的收银记录也在账上,你们脚上的靴子,还沾着谢家库房里的灰。”
谢文昌抬起脸,嘴唇失了血色。
“账册可以伪造,印章可以私刻,供词也能由刑讯逼出来。”
“朕把账摆给你们看。”
朱敛让赵纯孝取来一本薄册。
赵纯孝揭开封面,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
“谢元礼送给苏州府学银八千四百两,其中三千两买白布,二千七百两买黑靴,余银交谢文昌支取。”
谢文昌伸手去夺账册,赵纯孝抬臂挡在他面前。
“支取凭据上,写着你的名字。”
谢文昌盯住那行墨字,指尖碰到纸边,又收了回去。
朱敛转身朝河岸说道:“圣贤书读到今日,你们替盐商遮住了账,身上的孝服也由谢家出银,嘴上讲的风骨,账上只记着八千四百两。”
岸上的白巾接连落进泥水。
仍有书生开口争辩。
“谢家供我们读书,就算有罪,也该交三法司审问!”
“凭几本账册,不能定罪!”
“你们说够了吗?”
赵纯孝摊开最后一本账册,封底沾着一块发黑的油渍。
“今日谢家布庄发出孝服五千件,四千七百八十名书生由各府学点名,领头者谢文昌,赏银五百两,同行廪生每人二十两。”
谢文昌肩膀晃了一下,手里的白幡滑落,幡角拍在泥水里。
“谢文昌收了五百两?”
“他骗我们说,这是百姓自发请愿!”
“我没有收银!”
谢文昌转身看向身后,几名廪生避开他的视线。
人群里有人摸出一块银锭,银面上还留着谢家字号。
朱敛抬起掌心。
“把银锭拿出来。”
那名生员跪进泥水,双手捧起银子。
“陛下,我只拿了二十两,我不知道这是脏银!”
“你不知道,谢文昌知道。”
河岸上再没有整齐的喊声。
白幡横七竖八倒在泥里,廪生互相推搡,争着追问谁拿过谢家的银子。
谢文昌垂在身侧的手探进袖口,短匕首的柄落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