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凡今日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王承恩捧着圣旨转身,传令官接过旨意,走到船舷边向两岸宣读。
河道里的哭喊停了片刻。
白幡还举在半空,跪着的学生彼此看着,泥水顺着膝盖往下淌。
有人想起身,旁边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依旧跪在原地。
谢文昌抬头看着御舟,脸上那层哭相已经撑不住了。
“陛下,士子死谏,历来有之,您若今日强压江南士子,天下读书人都会记住这笔账。”
“天下读书人记什么,轮不到你替朕安排。”
朱敛站在船头,手掌搭着栏杆,袖口被河风吹的轻轻摆动。
谢文昌咬住牙关,举起手里的白幡。
“学生若死在御舟之前,便以血证明盐商无罪,也让天下知道陛下如何对待士人!”
岸上有人跟着高喊。
“谢兄不可!”
“谢兄以死明志!”
哭声和喊声混在一处,几个学生撑着膝盖爬起,朝谢文昌围过去。
谢文昌伸手入袖,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刚露出来,锦衣卫已经抬起兵刃。王承恩跨前半步,抬手示意军士先别动,回头看向朱敛。
“陛下,他要自尽。”
谢文昌将刀刃抵住喉咙,手腕发抖,话却喊的清楚。
“陛下,学生今日血溅御舟,死也要留下清名!”
朱敛看了他手里的匕首一眼。
“想死?赵纯孝,帮他一把。”
王承恩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纯孝取过短弓,走到船头侧面,弓弦拉满,箭头对准谢文昌的右腕。
谢文昌察觉不对,手腕往后收,匕首朝喉间送去。
一声弓弦响。
羽箭穿过谢文昌的右腕,箭头扎入泥地。手指一松,匕首落在水边陷入湿泥。
跪倒在地,谢文昌捂着伤处惨叫出声。
岸上的学生退了几步,刚才高喊死谏的人闭上了嘴。
王承恩望着谢文昌淌血的手腕,又去看朱敛。
朱敛仍站在船头。
“死谏要靠别人替你传名,死后还要有人替你写碑。刀都拿不稳,你拿什么替盐商担罪?”
谢文昌抬起头,额头磕在泥水里。
“陛下,学生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你方才求的是死。”
“学生……”
“真想死,朕给你这个机会。赵纯孝,把人带上来。”
赵纯孝抱拳领命,领着十名锦衣卫下了跳板。
岸边的学生挤成一团,几名廪生挡在谢文昌前面。
“谁敢动谢兄!”
“锦衣卫欺辱士人,江南士子绝不会退!”
赵纯孝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没有出鞘,刀鞘横在身前,朝挡路的人胸口推去。
“让开。”
最前面的学生被推的坐进泥里,手里的白幡折成两截。后面的人还想往前挤,几名军士已经从两侧围住谢文昌,将他从人群中拖出。
另外三名领头的书生见势不妙,扔下幡杆朝堤坡跑去。
水边早有军士守着。
他们刚跑出数步便被按倒在泥里,白巾沾满污水,帽子滚到一旁。
王承恩捧来几套囚衣,站在船头问道:“陛下,这几人押入舱中再换?”
“就在船头换。”
王承恩看了眼两岸的学生,手指收紧衣襟。
朱敛伸手指向谢文昌等人。
“扒下孝服,换上囚衣。”
军士扯住谢文昌肩头的白布,衣襟被撕开,藏在里面的青衫露了出来。右腕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甲板上,留下几处暗色水痕。
谢文昌挣扎着抬头。
“陛下,学生有功名在身,您不能当众折辱我等!”
“功名,已经褫夺了。”
“学生乃府学廪生!”
“圣旨传遍两岸了。”
谢文昌张口还要辩解,军士将囚衣套过他的头顶。粗布磨过伤处,他疼的弯下腰,额头撞在船板上。
另外三人还穿着孝服,军士扯下他们头上的白巾,又将白衣从肩上剥去,换成同样的囚衣。
岸上学生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白幡一根根垂下。
穿上白衣,他们分明就是来送忠臣最后一程的人,囚衣穿到身上,整支队伍只剩下押送罪犯的模样。
谢文昌撑着船板,伤手悬在身侧,仍想抬头喊话。
“江南士子不会忘记今日!”
“记住便记住。”
朱敛走到船头正中,衣袍扫过甲板边缘,视线落到两岸。
“都听清楚。”
河面上的人抬起头。
“想死可以,朕不拦。为民请命四个字,从你们身上收回。你们勾结盐商,串通贪官,煽动士子堵截御舟,罪名定下了,便是逆党。”
谢文昌脸色发白,撑地的手掌在泥水里滑了一下。
朱敛抬手指向他身上的囚衣。
“为了给自己立一块忠臣牌位,你们方才穿孝服。朕偏不让你们如愿。押送北疆,修筑长城,至死方休!”
赵纯孝转身,对军士喝道:“押走!”
四名书生被人从甲板上拖起,谢文昌的伤手撞到船栏,他疼的弯腰,脚下连连踉跄。
岸上有人开始磕头。
“陛下开恩,学生只是听人劝说,未曾拿过盐商银钱!”
“学生家中清白,愿意回府听审!”
“陛下,三代不许科考太重,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学生爬到水边,额头撞的泥水飞溅。
“学生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留一条活路!”
刚才喊的最高的几人跪了下来,白布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捡。
哭求声从东岸传到西岸,越来越杂,刚才那股替人赴死的气势散的干干净净。
王承恩看着满岸跪地的书生,低声道:“陛下,他们都在求饶。”
“求活没有错。”
朱敛抬手,指向被押走的谢文昌。
“可他们既然把死挂在嘴上,朕便让他们用活着赎罪。”
一名书生抬起头,膝行到船边。
“陛下,学生愿指认盐商,只求免去北疆苦役!”
“你方才还说盐商世代奉公。”
“学生受人蒙蔽!”
“谁蒙蔽你?”
那名学生嘴唇发白,低下头半天没能答出话。
朱敛收回视线。
“押走。”
军士将四名领头书生送上后船,铁链扣住脚踝,锁声沿着河风传开。
岸上跪着的人把头伏进泥水,求饶声一层压过一层。
朱敛转身要回舱门,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王承恩抬头望去,脸上的汗又落了下来。
扬州知府领着一群盐商走出人群,几名壮汉合力捧着一个金盆,盆身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知府停在码头前,带着盐商笑盈盈的朝御舟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