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前水汽重,扬州知府双手捧提名册趴在地上。
“陛下,扬州盐商愿捐白银两百万两充作军资。只求陛下查清今日之事,给江南商户留条活路。”
知府后头跪着八名盐商,清一色换上青袍。
汪百万打了个手势。
边上壮汉立刻抬着金盆凑到船边。
盆里盛满水,水面铺满金箔,正中还浮着八枚金锭。
汪百万接起金勺兜水往手背上浇,金箔粘在皮肉上又顺水滑回盆里。
“我等今日在陛下面前洗手,从此不碰盐务账,不插手盐引买卖,愿将家中私产拿出两百万两替朝廷分忧。”
船头这边,朱敛扫了眼金盆,眼神飘向汪百万后头。
“两百万两买八条命,买扬州盐道十年安稳,这笔账算的真不亏,汪老板。”
汪百万把双手重重按在地上,脑门磕进泥水里头。“陛下误会了,臣等只是愿替国分忧绝无买命之意。”
“不买命,洗什么手。”
汪百万喘口粗气,硬是憋了半天。
“盐务牵扯太广,臣等愿意退出,往后只做寻常买卖。”
王承恩手里捧着圣旨,大拇指顺边缘来回蹭,低眼瞥了下金盆。
“退的倒快。”
知府听见动静抬头,跪着往前急促挪两步。
“陛下,八位东家经营盐务多年。扬州百姓全指望盐场过活,若是把八家一并拿下,城中只怕生出乱子啊。”
“乱子从哪来。”
河水把膝盖下头的石板泡滑了,知府打了个滑接不上话。
汪百万赶忙接过去。
“盐工得吃饭,船户得开船,商铺还得进货。八家要是入狱,几万户人家生计全断了。臣等愿缴银两稳住盐场民心。”
朱敛盯着金箔,手掌在船栏上拍出闷响。
“缴银两,等朝廷查过盐账再慢慢议罪。”
汪百万趴的更低,袖管里全灌进黄泥水。“全凭陛下裁断。”
舱门边一阵响动,郑夫人出来停在王承恩背后。
“两百万两已经是江南能拿出的数目了。盐商要是被逼到绝路,扬州城里头船户盐工肯定得让人推到前头挡灾。”
底下汪百万抬眼扫她一下,赶紧把脸重新塞回泥水里。
“朝廷刚把江南士子的声势压下去,今日动这八家,城里人心没稳妥。处置出点差池四门非乱不可。”郑夫人说。
朱敛偏过身去。“你要替他们求情。”
“我替城里百姓留条活路。”
“人家拿百姓挡刀你倒好,还要替百姓挡在他们前头去。”
郑夫人嘴唇抿紧,沉默了好一阵。
“陛下若已定了心思,臣妾不再多话。”
朱敛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去瞧码头前的汪百万。
“金盆洗手,洗掉的是盐商手上的泥,还是账面上头的罪。”
“臣等愿将所有账目交给朝廷。”汪百万接话。
“全部账。”
“所有。”
“包括盐引。”
“包括。”
“包括私盐船吗。”
汪百万手掌朝泥土里头陷进去好几分。
黄泥水顺着指头缝往外冒,汪百万咽了口唾沫。
“若有私盐船,臣等愿意照数交出。”
朱敛直接转向知府那边。
“扬州府衙平时查过这八家的船吗。”
知府脸贴在湿石板上。
“查过几回的,账目全都合规矩。”
“几回。”
“年年都在查。”
“查出过哪怕一条私船吗。”
知府嘴唇子一个劲哆嗦。“臣无能啊。”
“私船一条查不出,两百万两现银今日倒能一口气凑出。扬州府衙这帮人的眼睛看来全是长在金盆里头了。”
汪百万赶紧抬手。
手掌上粘的金箔给雨水冲下去好几片。
“陛下明鉴。盐商捐银正是为弥补过往错处。江南多年太平,八家好歹也替朝廷解过几次燃眉之急啊。”
“解过哪场的燃眉急。”
“军饷,赈灾的钱粮,还有河工用的开销。”
“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汪百万把脑袋往下埋,泥水糊满下巴,半天接不出一句话。
朱敛反手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
岸上跪着那群人全吓的抬头看。
知府膝盖连着往后头蹭出去一大截,汪百万托在前头那两只手也赶紧往回缩。
“陛下!”王承恩大步跨出来拦,“不过就是个金盆子,您何必动刀呢。”
朱敛抓牢刀柄,对着金盆边沿就是一刀砍下去。
金盆翻倒在石板上头,盆底劈开一道大口子。
金箔顺着泥水全往河边飘,八枚金锭滚出去老远,刚好砸在一个盐商膝盖骨上。
汪百万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刚摸到金锭边沿,手掌又僵在半空只能收回来。
朱敛把佩刀丢回给侍卫。
刀尖水珠连串砸在石板上,滑进河沟。
“把你那金子收回去,朕还不缺你们兜里这点军资。”
知府强撑着跪直身子。
“陛下三思,扬州实在不能乱。八家一入狱城里商路直接断干净。到时候盐场停工,百姓非饿死不可啊。”
“盐场停不停由朝廷说了算,商路通不通由官军去护。百姓能不能吃上饭,朕自然另有安排。”朱敛说。
汪百万猛的抬头,脸上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掉。“陛下这是当真一点余地不给八家留了是吗。”
“你们这帮人把罪证全洗个干净,就盘算着抱银子走人。”
“臣等愿意全交银子。”
“朕刚说过,朕要的从来只有账目。”
汪百万后槽牙咬的死紧。两只手在泥地里撑着,背后七个盐商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吱声。
船头边沿,朱敛居高临下看着码头上那八个人。
“今天穿孝服闹事的士子早换上囚衣了。沿河边那帮哭喊的人也在求一口饭。你们觉着捧两百万两出来,朕就能大度给你们立清白牌坊不成。”
“陛下何必非赶尽杀绝。”汪百万垂下脑袋。
“当初你们藏银子的时候,想没想过给朝廷留条活路。”
岸上的人开始往后缩,人群顿时乱了套。
知府背后的几个衙役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滑的拿不稳。
朱敛抬起胳膊直指汪百万后头的马车队。
“封死码头,把八大盐商全给我拿下。扬州府衙里头所有的盐务文书,一本也不能少。”
汪百万硬撑着泥地往起爬,两条腿带出两条长泥印子。
“陛下!”
朱敛冷眼扫过这八个人。
“朕不要你们捐钱。”
“朕今日要抄你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