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
知府撑起半边身子,话还卡在喉头,朱敛已经转身走进船舱。
捧着圣旨跟上去的是王承恩,赵纯孝守在跳板旁,肩头伤口被雨水冲的发红。
“传朕旨意,调拨三百御林军接管扬州四门,东西门立刻封死,南北两门只进不出,盐船全停在码头,船上的人逐一验明身份。”
王承恩接过令牌交给传令官。
“从御舟抽调军士,四门各去七十,剩下的人死守码头跟府衙,至于扬州城内的官差,兵械也一并收缴。”
赵纯孝抱拳说:“遵旨。”
赵纯孝领着亲兵跳下船,三百御林军立刻分作数个小队。
沿堤岸奔向城门,铁靴踏过跳板。
码头上挤作一团的人被军士们强行隔开,这才露出一条通往城内的通路。
望着军士远去,汪百万抬手示意护院扶住自己胳膊。
“陛下,那银子八家愿交,船八家愿交,盐引八家也愿交,唯独不能封城啊!”
走到舱门前,朱敛回身看着他:“扬州这四门若是不封,谁知道账本已经被你们送到什么地方了。”
“账本全在家中。”
“朕还没问账本。”
伸到半空的手僵住,护院立刻松开他胳膊,重新跪进泥水。
交出令牌,王承恩转身走向后船,带出一名穿囚衣的老头。
老头瘦的只剩骨架,半边头剃的精光,脚踝扣着铁链。
铁环拖过船板,每挪一步,船板就传出一声闷响。
“陛下,诏狱二号犯人陆守账带到。”
转头认出老人,汪百万手抓紧衣襟,布料被攥出褶子。
陆守账跪到朱敛面前,身子朝前趴着。
额头离船板只差一掌,囚衣下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抬脸看朕。”
老人撑着膝盖抬起头,嘴唇干裂,裂口嵌着血珠,颈侧那道旧伤结着黑痂。
朱敛问:“替谁做过假账?”
“汪家做过,沈家做过,顾家也做过,扬州八大家,我都替他们做过。”
“账在哪?”
“假账就在盐运司,全埋在地下的是真账。”
知府膝盖砸进泥水,袍角溅满污泥,他扑跪在地喊。
“陛下,此人犯过重罪,他的话千万信不得!”
因为情绪激动,脚边铁链被陆守账扯的哗啦作响,老人侧过身,嗓音干哑。
“要是有一处说错,陛下只管把我送回诏狱,按旧罪处置。”
“讲。”
老人转过身抬起手臂,指着西北角:“从汪家老宅进去,穿过花厅,花瓶底下压着一块青砖,掀开青砖就是暗道,顺着暗道往北走三百二十步,就是旧盐仓。”
汪百万大喊:“这是污蔑!”
“旧盐仓地面铺着七十二块青砖,靠墙第五块砖下藏着铁环,扯开铁环,石阶就露出来,石阶一共四十八级。”
朱敛望向汪百万,问:“还有吗?”
“石阶尽头有三道门,第一道门后藏着银票,第二道门后藏着盐引,第三道门后藏着军械。”
码头只剩雨水敲打船篷的声响,跪在泥地的八名盐商抬头。
知府把手按进泥里,抬头说:“陛下,臣愿带人过去查验。”
朱敛问:“让你带人查验,好给他们留工夫搬空账本吗?”
泥水从知府指缝流走,他收回手,袖口留下几道泥印。
朱敛对王承恩吩咐:“立刻扣下知府,扬州府衙所有官员按名册锁进公堂,严禁私下走漏半点消息。”
“遵旨。”
汪百万转身朝码头外的盐工喊,雨水顺着他下巴流进领口。
“八家要是被抄了,盐场就得停工,大家也会丢掉饭碗,难道真要眼看外人拿走扬州盐场?”
几个盐工抬起脸,谁也没应答。
军士横枪挡在他们面前,枪尖映着天光,盐工只好低头。
汪百万转向船上客商:“城中有粮有银,官军一旦封城,谁也走不脱,大家还不替自己找条活路?”
赵纯孝派出的快马踏着泥水奔回码头。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朱敛禀报:“陛下,四门已经接管,守门官差正在交腰牌,城内暂时没起冲突。”
“暂时?”
赵纯孝侧身指着码头后的仓房:“西街几处仓门都落了锁,里面的人不肯应声,屋顶也有人来回走动。”
朱敛问:“盐商的人?”
“穿着各不相同,手里都带着刀。”
汪百万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盯着赵纯孝说:“扬州商户自保,这也算犯上不成?”
陆守账趴在船板上,手腕铁链拖出一阵响声,他抬头朝朱敛大喊。
“陛下,旧盐仓还有一道暗门,门后通着西街仓房,守仓的全是汪家养的刀手!”
“去搜仓。”
赵纯孝领命,拔刀带人冲向西街。
汪百万把手探进袖中,手指摸到一块铜片。
铜片仅指甲大,边缘刻着三道横纹。
他把铜片折成两半,碎片落进泥水,旁边护院抬脚踩住碎铜,退到码头外侧。
河堤下传来三声木梆,第一声来自西街。
第二声从盐运司方向荡来,第三声落下时,扬州城内各处仓门同时开启。
刚带人冲进西街,十几支短箭就从屋檐上射下。
前排军士举盾挡住箭矢,箭杆撞上木盾,接连发出闷响。
一群持刀壮汉从后方仓房冲出,刀锋沿着盾沿劈落,铁器相撞,声音挤成一片。
城门方向传来兵刃相撞的声响,被缴械的差役退进巷中。
几名黑衣人翻过墙头,朝南门奔去。
陆守账伏在船板上抬头望着汪百万:“你竟把他们全叫出来了?”
汪百万抬手抹掉额头的雨水,转过身视线落到朱敛身上。
“陛下,扬州有盐工十万,商户数万,今日非要封城拿全城陪葬吗?”
朱敛没作答。
西街的喊杀声越逼越近。
码头两边的仓房接连冲出持刀凶徒,船舷上已经钉入好几支弩箭,箭尾还在大雨中轻轻摆动。
退到跳板前,赵纯孝肩头被划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长刀仍指着前方。
“护驾!退入船舱!”
挡到朱敛身前,王承恩手按腰间短剑:“陛下,御林军还在列队,请陛下先入舱暂避。”
抬手拨开王承恩,朱敛解下身上龙袍。
金线织成的外袍扔在甲板上,里面露出贴身软甲。
甲片贴紧胸腹,边角还留着北疆风沙磨出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