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船名单摊在案面上,第三船的船位已经挪到队尾。
赵纯孝伸手拿名单,纸角却被朱敛按住了。
“把那条快船放远些,别叫水底下的人察觉出动静。”
两名押运军士被快船接走,黑旗贴在船尾,船身借水势往南河口滑去.
赵纯孝站在船头,直到芦苇把那点黑影遮住,视线才收回来。
“那六艘船都要跟上去吗?”
“只跟两艘。”
“那剩下四艘怎么处置?”
“照原路走,把银箱换成石块,副本还是原样放在第三船里。”
赵纯孝听明白了,马上吩咐手底下亲军更换箱里物件。
外河船队分成两支,明面上的船继续往南走,暗藏的小舟贴着芦苇岸边行进,船桨裹了布,落水声发闷,传不远。
扬州三座水门照常开闭,水门房里换成亲军轮值。
闸口下面各自埋了铁链子,三艘无灯小艇藏进废弃的河汊里。
赵纯孝找盐工辨认河底暗沟,把通船的水道一处不落都记在纸上。
“今夜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圣驾还留在扬州,御前的船队不会往南走了。”
命令传到各座水门,亲军把巡查范围收回到盐仓附近。
郑夫人拾起被河水泡过的腰牌,牌边挂着一层盐霜。
“这消息一传出去,宁波水营肯定要等圣驾南下。”
“他们等的可未必是圣驾啊。”朱敛说道,“也许,人家等的是第三船。”
王承恩问:“账册副本会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落他们手里才更好。”
朱敛将接船名单叠整齐,收进袖口。
“拿到副册,后面接手的人才会顺着这根线继续往下查。”
子夜过后,外河只剩水流拍击船身的声音。
御前船队泊在盐仓后方,六面船帆全部收起,舱中灯火只从遮板缝里漏出一线亮光。
第三船中舱堆着银箱,四名亲军守在外面,副本放在最上层,封纸上盖着内库印。
压舱木后伏着赵纯孝和几名亲军,长矛横过船梁,留下一道仅容人爬行的窄缝。
一名驿卒从后方河汊悄悄靠近御前船队。
衣服早浸透了水,衣摆贴到膝下,文书筒背在肩后,布鞋沾满稀泥。
他绕过第二船,摸到第三船船尾,竹钩刚挂上缆绳,手掌从船底探出,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这人的身子撞上船板,文书筒滚进水里。亲军将他从船底生生拖出,麻绳缠上双腕。
他刚要张嘴喊叫,嘴里已经塞进布团。
人被押到朱敛所在的小船上,亲军从他身上搜出三样东西:灯罩、半块竹牌,以及宁波水营换船的凭证。
朱敛把灯罩拿到灯边,罩沿缝着一圈铜丝,内壁沾着松烟,指腹一碰便落下黑屑。
郑夫人接过半块竹牌,翻看正反两面,五道横纹长短不齐,缺口边沾着点盐霜。
“这是潮汐的刻痕。”
驿卒跪在船板上,双膝抵着木缝,脑袋低垂,湿头发贴额前。
“替盐商送信而已,凭啥拿我问罪?”
“从御前船底爬出来,你替谁送信啊?”
“盐商让我来找第三船。”
赵纯孝将换船凭证拍到他胸口上,纸边在湿衣上留下一个方印。
“这种宁波水营的换船凭证,盐商能交给你?”
驿卒咬紧牙关,亲军死死按住他肩颈,旧衣裳在木板上磨出声音。
朱敛把手里的竹牌移到灯下。
五道潮痕各指一个时辰,末尾那道最短,记的是退潮后的半个时辰。
郑夫人指着竹牌边沿说道:“这牌子是用来记水闸开闭的,商船不会拿它联络。末尾这短痕,说明第三闸门已经落锁了。”
驿卒抬头瞥她一下,转眼又把脸贴回船板上。
朱敛问:“奉谁的命令调闸?”
“周掌柜。”
“全名呢?”
赵纯孝将刀尖抵住他的肩窝,刀锋割开衣料,贴着皮肉停下。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脑门碰着船板。
“周海生,周三爷……海东周氏,全都是他一个人。”
“这九艘船到底去哪了?”
“分三路走了。”
驿卒咽下口水,喉咙干的发涩。
“永顺,广利和安平走内河旧沟。海平,顺兴,万昌,驶往宁波外港。剩下三艘挂军船旗,跟着水营巡哨出海了。”
“那灯用来做什么?”
“靠岸换旗,船上换人,货物从军沟里卸下。”
朱敛盯着地上的人。
“宁波水营那边由谁接应?”
那人把脸死死贴紧船板。
“参将,陶世安。”
赵纯孝攥紧刀柄。
“我这就带人拿陶世安。”
“时候不到。”朱敛说道,“消息还没传完呢。”
“周海生知道扬州被抄,也清楚御前亲军守在第三船,正等别人取账呢。”
驿卒抬起脸,嘴里的布团被唾沫浸透了。
“他只知道第三船有账,却不清楚陛下在哪条船上。”
朱敛收起竹牌。
“把圣驾仍在扬州的消息放出去。”
王承恩问:“要让这人回去传信吗?”
“他回不去了。”
朱敛转向被捆住的人。
“找个口音相同的人,穿上他这身旧衣,带假凭证去宁波送信。”
驿卒剧烈挣扎起来,麻绳勒进腕骨,木板底下传出绳索磨动的声音。
赵纯孝按住他的肩背,将人重新压回船板。
朱敛没有理会,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查冯照的来历,查清他进京之前在哪当差。”
王承恩应声,翻出冯照这几年的档册。
档册记着,冯照原籍徽州,早年在南京行宫抄录文书,过了一段时间调入京师内库,三年前跟着王承恩南下办漕运。
郑夫人接过档册,直接翻到末页。
“他三年前去过宁波。”
“具体哪天去的?”
“八月十七到九月初五。”
王承恩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朱敛问:“谁准他去的?”
“前任内库掌印。”
“前任掌印现在人呢?”
“病故有两年了。”
“去查他家人,再查冯照进京后跟徽州同乡的往来。”
王承恩把档册交给旁边的亲军。
夜里送回的第一道口信说,假驿卒已经上路了。
第二道口信来自北闸,守闸亲军按住一个准备放小船的人。
第三道口信迟迟都没送来。
朱敛转身望向盐仓方向。
王承恩在灯下仔细核对竹牌日期,竹片上刻着八月十七。
这日期,早在朱敛决定南行之前。
王承恩用指腹按住档册,纸页在灯光下发出轻响。
“陛下,周海生写下这南下日期时,您还没决定南行啊。”
朱敛收回竹牌。
“消息源头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