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号三个字写在名册末尾。
朱敛把船形木牌按在日期旁,指腹沿着刻痕慢慢擦过。
木牌边缘沾着湿盐,摸上去发涩。
“周某怕是已经听见扬州的动静了。”
王承恩问:“宁波那边这么快就收到信了?”
“水门关了,外港的人早晚能听见响动。”
朱敛翻开黑皮账册,不少船名、银额和航期铺在纸上,每一行后头都牵着一条暗线。
“他要是只知道银库被抄,又没摸清原册藏在哪,永顺号还会照常出港。”
郑夫人拿起腰牌,牌面龙纹映着灯火,边角磨损的地方泛出暗光。
“咱们的行踪漏出去了,龙旗第三船也记在牌上,周某要等的可未必是银子。”
朱敛的掌心按住账册封面。
“账册跟银子,一块儿放出去。”
王承恩抬起头:“放真账?”
“副本。”
朱敛摊开八大家账册的抄录本,从纸页间抽出几张船契和盐引。
“银额照原数写,船名照原名抄,就改一处日期,真假混一块儿放进同一份副本里。”
他的手指停在永顺号那一行。
“出港日期改成明天下午。”
郑夫人低头看纸面。
“船期本该在三天后,要是改成明天,宁波那边接船的人就会提前动起来。”
“只要有人敢提前跑去送信,水营调度保准会留出痕迹。”
朱敛喊来书吏抄写,他坐在案边,笔锋落下时就按住纸角。
河风从窗缝灌进来,薄纸贴着案面直响。
副本里保留黑灯、潮退和第三浮栅的记号。
上头又添了一条错的航线,写明永顺号会在东水门外换货。
王承恩另找内库旧纸裹住真账册,印泥取自御前文房。封口的地方再按上他的私印。
接过账册,他按过四角,确认封纸没翘边,才用油布把账册包严实。
朱敛转向赵纯孝。
“这六艘漕船,装三十万两现银。”
赵纯孝问:“每条船派多少弟兄护着?”
“一条船去二十人,明面上就说是押账册和银箱。”
“那真账册放哪条船上?”
朱敛没吭声,眼神转到王承恩那边。
王承恩抬手护住胸前。
“跟着御前船队走。”
“你来亲自盯着。”
“奴婢明白。”
朱敛又挑出八艘空漕船,分别挂上盐场跟票号的旗号,把它们全混进南下漕船的队伍。
六艘押运船装上银箱,御前船队还停在盐仓外河,船上的旗号和船夫名册重头登记了一遍。
旧船夫只留掌舵的和熟悉水路的人。地方官那边就接了一道命令,说明天下午南运三十万两现银,账册随船交接。
全盘计划只透给六名亲军校尉,船上其他人各管各的,只知道本船的值守位置。
郑夫人翻开接船名册,第三船的名字早挪到队尾了。笔尖顺势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原先这第三船可是排在中段。这地方,你动过手脚?”
“我没碰过。”
王承恩收拢所有名册,叫来随船书吏。
书吏跪在案前,双手绞住衣摆,布料在指间越攥越紧,衣角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
“昨儿个重排船位,是谁传的话?”
“内库那边传的口令。”
“谁传的口令?”
“御前书吏冯照。”
冯照被带上高台,腰间系着文房钥匙。他年过四十,替王承恩办差也有六年了,平日只管抄写和封存文书。
朱敛把名册递到冯照面前。
“这第三船怎么换了位置?”
扫了一眼纸面,冯照赶忙开口。
“有个船夫说排在队尾靠岸方便些,奴才就照着改了。”
“哪个船夫传的话?”
“这奴才实在记不清了。”
朱敛把名册放回案面,灯风掀起纸角,墨色顺着改过的笔画微微发亮。
“把冯照扣下,去封他的住处,把近三个月的出入文书全拿来。”
冯照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蹭过砖缝。
“陛下明察,奴才就只是传个话而已,改船位本来就是船队的旧规矩,跟银箱真不挨着啊!”
赵纯孝抬起手。亲军冲上去捂住冯照的嘴,把人往下拖。他腰间的钥匙撞在一块,响声一路滚到台阶底下。
郑夫人抓起名册,挪到灯下细看。
“这改字的人,用的可是御前书吏的墨。”
从纸面刮下一点墨痕,王承恩拈在指甲边看了看。
“这墨是内库专供御前文书的,外头那些地方衙门根本摸不着。”
朱敛的手指落在被改过的那几个字上。
“放消息出去。”
王承恩抬起脸。
“就说真账册早离了扬州,跟着第三船往南走了。银箱也一并装在那船上。”
“真要这样传?”
“你放真消息出去没人信,透点假风声,反倒有人抢着去查个底掉。”
中午过后,六条船驶离盐仓。水面上的橹声一阵紧过一阵,那三十万两现银全装进十八口木箱里。
箱底铺了铅板,搬起来比寻常银箱沉的多。抬箱子的人每挪一步,麻绳就往肩头里勒。
那副本就搁在第三船中舱,留着两名亲军倒班守着。舱门外头还贴了内库封条。
真账册藏在御前船队第二船的夹层里,外面拿军器局收上来的废料单子盖住。
朱敛没上押运船,他领着王承恩、郑夫人和赵纯孝留在盐仓外河。四个人凑在一条没挂旗号的小船。
船队出了北闸,水门一连放行。水拍着船舷,水卒查完封条就让开了路。
明面上的水卒只管验封条,压根没人知道箱子里就装了三十万两,副本里更是一页真账也没留。
小半天过去,宁波方向开过来一条官船,船头挂着盐运司的黑边旗。船尾站着八个水营军士。
靠上第三船,快船上的人立马举起文书。
“奉盐运司令,接管银箱跟账册!船队靠南岸等着点收!”
赵纯孝把手压在刀柄上,回头看向朱敛。
“把这船人拿下?”
看着对面船抛下缆绳,朱敛摇摇头。
“别管它,放它走。”
赵纯孝回头:“陛下?”
“顺着这根绳子往上摸,朕倒要看看水底牵线的人是谁。”
快船靠上去,把两名亲军接走,反倒送来一张接船名单。
名单被王承恩一把抖开。刚扫了两眼,他就把纸递给郑夫人。
第三船的位置改过了,那改字用的墨,跟冯照手里的御前墨一个样。
名单后头,明明白白写着亲军待在哪个船舱。
郑夫人把纸翻到背面。船舱位置、值守安排,外加换班的时辰,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这帮人,连亲军睡哪间舱、什么时候换班都摸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