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收起三张批条。
“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替船开门。”
天色暗下去,三处水门的铁链同时收紧。
内河船只被拦在闸前,船夫挨个下船,军士举灯查验货舱。
一艘运米船里藏着八箱盐引,船主没说话,押运的粮吏抢着跪下招认。
他收过三次银子,每次只负责在复秤记录上少写两成。
朱敛听完,让人把粮吏带到高台,暂时押进盐仓。
水门封住,军士沿河岸查找废弃汊口。
北闸下游有一段芦苇荡,水面被风吹的乱成一片,芦根处挂着半截麻绳。
赵纯孝让人放下铁钩,钩子沉到闸底,带出一具穿灰衣的尸身。
尸身被水泡的发胀,脚踝缠着铅块,腰间挂着宁波水营腰牌。
王承恩拿过腰牌,用布擦去表面的淤泥。
腰牌背面露出朱砂刻字。
圣驾南下,龙旗第三船。
何时南行,朱敛根本没定过。
他把腰牌翻面,朱砂字被水泡散了边,仍能认出龙旗第三船六个大字。
王承恩捧着木牌,手臂悬停半空。
高台下的扬州官员看不见字,只听见亲军把尸身拖上岸的动静。
“拉去验,腰牌封存。”朱敛摆手,“尸身上的衣物,一件也别乱动。”
赵纯孝应声,叫人抬走尸身。
郑夫人蹲在河岸,捡起手边的半块布。
布料沾着盐泥,边角缝着青铜扣,扣面刻着粮秤的秤星。
“这,这是盐仓的人。”
“你能认出人?”朱敛反问。
“盐场工头认得这衣料,去查名册就行。”
她把布扣递给王承恩。
“验尸前,去把盐仓的工名册扣住,家属也盯好了。”
朱敛点头。
“八家银库全封了。银锭、票号、金器、田契分头登记。”
“官银私银分两处。谁敢动箱子,就是偷军资。”
王承恩带着书吏下台。
这八家的银库分在盐场、票号、宅院和码头仓房,彼此之间藏着夹道。
亲军封死宅门,抡起铁锤砸烂地窖入口。
汪家的地窖分三层,上层堆铜钱,中层堆银元宝,底层全塞满箱笼。
箱笼包着防潮油布,封条盖满各家票号的印。
王承恩让书吏逐个验封,银匠拿铁尺敲听锭身。
银子全要过秤,秤砣、秤杆、秤盘分开派人盯着。
郑夫人盯紧记录纸,翻出沈家银库的银锭多数留有军器局旧印。
工部库吏瞅见印记,吓的跪倒在一边。
“这……这是军器局的官银,按旧规矩一锭五十两,出库腰部留印。”
王承恩拔刀刮破银子底部。
外层银皮掉落,里面露出黑色铅芯。
“是假银。”
库吏趴在地上,嘴唇贴着靴面。
“老爷!我只管记账,这银子怎么来的,我是真不知情!”
“你管记账。箱子里少一锭,就在你身上挖肉补。”
王承恩让人把库吏按死在门槛上,继续盘点。
假银共计三百七十六锭,外边裹着银皮,里头塞铅,全是沈家票号玩剩下的老套路。
发给军粮商,银锭按足数入库,回头直接拆皮换芯。
吃进去的差价,全塞进海船押运费里,船契只填杂费。
朱敛看完账册,命人去提沈家票号掌柜。
掌柜跪在台阶下,手掌死死撑地。
“军资,怎么走的你们票号?”
“海商催现银,票号垫付。盐场拿粮抵账,余下的全从盐引里头扣。”
“规矩谁定的?”
掌柜咽了口唾沫。
“宁波水营派人来的,说军船验货,票号不敢不听啊。”
“来的人叫什么?”
他脑袋快扎进地里。
“回回都换人,腰牌也换着来,柜上,柜上只认印不认人。”
朱敛摆手让人把这人拖下去。
盘库熬到后半夜,书吏的手腕写酸了,纸堆铺满两张长案。
王承恩拿着总册登上高台。
“银锭银票加上金器折算,拢共三千一百二十万两。”
“这还不算田契、盐场和铺面。”
高台下的扬州官员猛地抬头,泥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知府张着嘴,喉结剧烈翻滚。
三千一百二十万两,这笔钱够填平大明多少年的军饷亏空,扬州八家偏偏把它捂在盐泥和船底。
赵纯孝偏头问:“银子要押回京?”
“留着不押。”
朱敛拿过总账,翻到军资一栏。
“拨三百万两给海防,银锭按官库规矩重铸。军器火药和修船的钱,全从这笔银子里掏。”
“余下的分批查验,收进内库。”
王承恩低头领命,回头招呼书吏重新编号封箱。
每口箱子压上内库印,外加亲军签字画押。
点到第七十六箱,郑夫人一把按住箱盖。
“这口箱子不对劲。”
抬箱军士僵在原地。
王承恩扭头:“少东西了?”
“分量不对。”
郑夫人抄起秤杆,挑完箱底看封条。
“前头那些箱子全是一千二百两,唯独这箱轻了十几斤。你看,这封泥压的太厚。”
赵纯孝抽刀划断封条。
箱盖掀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官银。上层空出十二锭的位置,底板却垫的死死的。
王承恩拿刀尖去磕底板。
木板底下直犯空音。
亲军劈碎夹层,抠出折着的盐运司补单。
单子上明白写着,十二锭官银调往宁波水营修船发饷。
落款、印章和经手人齐全,可笔迹根本对不上盐运司的档。
王承恩把单子递去。
她扫了两眼,手指点着纸背。
“纸是盐运司的老纸,印也是老印,唯独日子动过手脚。”
“原先的日子就在夹层里写着呢。”朱敛开了口。
王承恩撕烂补单背纸,缝里竟然还夹着张薄条。
薄条上列着交接地点,最下边赫然四个字:宁波外港。
朱敛招手,让人去把装箱的库吏拖过来。
库吏被死死摁在箱边,双膝磕着青砖。
“这十二锭银子跑哪去了?”
“皇上明鉴!我就是照老规矩装箱!补单……补单全是票号送的!”
“票号谁送的?”
“韩家!是韩家票号的副掌柜。”
“我问你银子去哪了?”
库吏瞟见赵纯孝手里的刀,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泥印。
“宁波水营来提走了一批,船名……船名就缝在夹层里。”
朱敛伸出手。
库吏打着哆嗦,从怀里摸出片薄木牌。
木牌削成船的形状,正面刻字。
永顺号。
王承恩火速翻开航运名册。
永顺号就顶在第一行,出港的日子正好卡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