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会会海上那帮走私的杂碎了,走!”
赵纯孝刚要领命,朱敛已经转身回到案前。
盐仓高台上的风还没停,案角压着几张残页,纸边被水汽浸软,墨迹散开半寸。
郑夫人把残页按平,指着落款旁边的四个大字。
“东南海路,黑灯,潮退,这三个记号在八大家账册里都出现过。”
书吏在旁边铺开纸,王承恩把黑皮账册翻开,照着原册一字字抄录。
朱敛没急着问船去哪了,只让人把八家的账册全搬上高台。
十几盏油灯围住长案,账册摊了一层又一层,盐引、船契、粮秤记录全压在纸边。
郑夫人取过一份盐引。
“汪家账册里的周某,只写了个周字,沈家船契上写周海生,顾家票号记着周三爷。”
“卢家账房写周掌柜,韩家写海东周氏,五种称呼,印记可是同一枚。”
王承恩拿着那几张船契对准灯光,沿着纸角来回摸过一遍。
“船契纸张有新有旧,船主名册不在同一处,八大家各自收了一份。”
“账房都知道周某,怎么就没人写全名。”朱敛问道。
“家主怕留下把柄,账房也怕被牵连。”
郑夫人答道,“写的太全,往后查起来容易,写的太少,自己人还能认出。”
赵纯孝站在案边,手指敲了敲刀柄。
“出海九次,账上就记了四次,剩下五次藏哪去了?”
郑夫人从盐引下面抽出三张被油浸过的纸张。
“粮秤记录。”
“扬州粮仓每回放粮,都得有平码和复秤,盐商拿船契领货,过闸时再按船号复核对验。”
她把三张纸排成一行。
“九回的粮秤日期,跟船契出港日期差了一到三天,货量却对的丝毫不差。”
“船主名册换过三套,船号没变过。”
王承恩很快在账册里找到对应位置。
第一套名册上记着永顺、广利、安平码头三艘船,船主是周海生。
第二套名册多出海平、顺兴、万昌三艘船,船主改成周三爷。
第三套单列三艘大船,船主栏盖的海东周氏私印。
三套名册合在一起,正好九艘大船。
朱敛拿起最底下那张盐引,瞧见右下角的落脚地。
宁波外港。
郑夫人指尖压着纸边。
“近一次出海就在七天前,九艘船里只有永顺号留了完整复秤记录,其余八艘分批出的闸。”
“账上写着宁波外港,真能停的下九艘船?”
“外港水深,退潮后有两条旧军沟能露出水面,船直接藏在军沟后边。”
“黑灯呢?”
郑夫人把灯芯剪断半寸,火光被压了下去。
“换旗的灯号,船靠岸挂个黑罩,水营瞧见黑灯就会放下第三道浮栅。”
“退潮之后,军沟露出来,船底还能照样卸货。”
朱敛看着灯罩,问道:“谁有资格放浮栅?”
“水门把总,漕运司差役,水营巡船。”赵纯孝回答,“三道手续,缺一处都过不去。”
朱敛把手按在永顺号的船契上。
“立刻封了扬州。”
赵纯孝拱手。
“封哪一处?”
“北闸,东水门,盐河口,三处全封。”
“漕船要是赶着运粮,水路一断,南北两边全得乱套。”
朱敛抬起眼,扫向跪在高台下的扬州知府。
知府膝盖底下全是烂泥,官帽歪在耳边,听见这话赶紧把身子往前挪出半步。
“陛下,三处水门归漕运司管辖,封闸要兵备道和漕运使共同验印,府衙只负责传令协办。”
朱敛问:“漕运使在哪?”
“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人呢?”
知府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王承恩把一枚盐运司铜印丢在案上。
“从查抄开始到现在,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传令的人怎么还没个影。”
知府慌忙伏地叩首。
“水路牵连几十万百姓,贸然把闸封了,恐怕会惹起粮价波动啊。”
“粮价波动,有朕担着。”
朱敛拿起那枚铜印,指腹在印面上擦过。
“你心里怕的是粮价,还是怕船跑不脱?”
知府不敢回话。
赵纯孝转身走下高台,点齐两百亲军,又调来盐工当向导。
军士分成三队,带着火把和铁链赶往水门。
扬州府的差役想跟上,被赵纯孝抬手拦住。
“传朕的令,水门只许进,不许出,所有漕船、盐船、军粮船逐艘验舱。”
“船主、押运、掌舵和验秤的,一个个全要登记明白。”
“凡是船上搜出私印、暗舱、夹层的,人直接扣下,船当场封了。”
有人从跪地的官员里抬起头。
“将军,要是船上有兵备道的公文呢?”
赵纯孝抽出腰刀,刀身横在那人眼前。
“公文扣着,人也扣着,等陛下亲自查验。”
北闸离盐仓最近,亲军赶到时,闸门还开着。
十几艘运盐船停在闸口里头,船夫正忙着卸货,听见军令纷纷扔下扁担。
把总带着六名水卒迎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漕运批条。
“水门照着漕运规矩办,没见到兵备道手令,绝不能封闸。”
赵纯孝接过批条扫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昨日,押印却盖在今天的水汽上头,墨色还没吃进纸里边。
“谁送来的?”
“漕运司的差役。”
“人在哪?”
把总侧身往后看,水门房里空着,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赵纯孝顺手把批条揉成一团。
“给我拿下。”
水卒刚拔刀跨出一步,就被亲军狠狠按住肩膀,刀柄直接砸在石阶上。
把总往后直退,手掌猛地伸进袖管。
赵纯孝上前扭住他的手腕,袖袋里掉出半截黑木牌。
木牌上只有一个潮字,背面刻着三道短痕。
“把水门钥匙交出来。”
把总死死咬紧牙关。
赵纯孝一脚踹在他膝弯处,亲军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钥匙,抬起粗铁链封住闸门。
东水门和盐河口那边很快传回消息。
两处水门把总全拿着一模一样的批条,上头的日期也比送达日期早上一整天。
朱敛站在高台,听完回报直接把三张批条全摊在案上。
“有人早准备好封闸后的说辞了。”
王承恩问:“要不要把扬州府全数拿下?”
“暂且留着。”
朱敛指向跪在泥里的知府。
“把他直接押到高台下头,三处水门但凡少一条消息,就砍传令差役。”
知府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
“陛下,臣愿协查,愿把府衙文书全交出来。”
“朕要的根本不是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