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掉在地上,红纸从夹缝滑出来半截。
朱敛弯腰把账册捡起,顺手翻到郑夫人刚看的那一页。
上头是汪家账房留的小字,三十万两借银直接给了辽东马市商队,收货后拿人参貂皮和战马抵利钱。
往下看是一长串海船名字,宁波出港,落脚点标的全是辽东沿岸。
往后翻一页,沈家账房这回记了生铁两万斤,加上硝石八千斤和粮食三万石。
货全给了海商周某,定金是顾家出面垫付的。
后头那页记的是火药,没写具体多少斤两,账房在纸上画了十二个黑圈,旁边加了一句军器局旧式火药。
账册被王承恩接过去,手掌按在纸面。
“这批货打哪来的?”
郑夫人抬手点着另一栏:“兵部的废料名册,能用的生铁和火药被报成废料,盐商再出钱买走。”
书吏赶忙去木匣子里翻找,扒拉出几张官府文书。
纸面盖满盐运司和兵备道的印章,写的全是货物转运批条。
朱敛接过文书看去。
扬州盐商掏银子,海商跑船运货,辽东那边负责拿皮货跟人参结账。
里头还夹着一笔账,数目足有八十万两。
对方没留姓名,光写了四个字,建奴军帐。
借了五年,利钱拿战马和东珠折现。
朱敛把文书扔下:“把八家家主全押过来。”
外头军士把汪百万拖进石室,沈家顾家卢家几个当家人跟在后头跪了一排,身上衣服湿透往下滴水。
刚才码头拼刀子,这帮人全缩在船舱底,指望刀手劈开条活路。
眼下八个人分开跪在青砖上,脚边丢满各家搜出来的钥匙和账本。
那本黑皮账册被朱敛扬手砸在他们跟前。
“说吧,谁先来?”
八个盐商低着脑袋,地上的东西没人敢碰。
朱敛直接翻到记着火药的那一页,手指敲着纸面。
“生铁、粮食、火药,全经你们的手送去辽东了?”
沈家家主趴在地上喊:“陛下,臣等只是做生意,海商收货去了哪,真不知情啊!”
朱敛低头看去:“账册上写的很清楚,货物送到辽东,借款交给建奴军帐。”
“那是账房瞎写的!”
“你家账房连记十五年,每笔银子都带押印,瞎写的?”
沈家家主往后躲了躲,两手在地上撑不住劲。
王承恩顺手扯开另一份文书:“沈家去年的船队出海九次,八次是同一批海商押运,船上的货跟账册一毫不差。”
顾家家主脖子一梗,“光凭文书能证明什么?海路上的烂账谁查的清!”
赵纯孝扯出腰刀,刀背砸在青砖上作响。
“闭嘴!”
顾家家主盯着刀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敛捏着纸张接着往下翻。
这八家在扬州把盐场全吞了,逼老百姓卖田。拿官府的银子借商户去下头收粮,转头标出高价卖往边镇。
边关军镇粮价一高,朝廷就只能往下头接着加派税银。
底下冒出亏空,盐商跟着放印子钱。赚来的白银全砸进海船里头。
生铁从军器局出货,粮食拉空江南的粮仓,火药直接找兵备道批条子。
走一步有人伸手捞钱,过一道卡就盖满大印。
这帮人是把朝廷的骨头拆了,全送去喂辽东那头的兵马。
建奴缺铁缺粮,扬州这边管够。火药直接进军器局搬。大明边军几杆好枪都分不到,辽东那头反倒把兵马养的越来越壮实。
朱敛把账本往拢一合,纸片哗啦作响。
“朕总算是明白了,辽东怎么越打越强,大明为何越打越穷!”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汪百万大半个身子贴着地,脑袋碰着石板。
“陛下,那都是下头人干的,家主们不知情啊!”
朱敛扫过旁边那七个,“你们也不知情?”
卢家家主脸色差的厉害,“臣等只管银钱往来。”
“这银钱买了生铁,买了粮和火药,全进了敌军军帐!”
“臣等愿献出全部家产!”
朱敛迈步走到旁边的火药桶前。
桶身外侧的军器局大印被刀刮掉一半,木头缝里嵌着朱砂红漆。
他拿手抹过桶盖,手心沾出些黑粉末。
“献家产,买不了叛国罪。”
汪百万急忙仰起头。“陛下!臣愿供出海商,供出官员,求陛下留八家一条活路!”
朱敛转过脸。“码头放箭的时候,你想过盐工的活路吗?”
汪百万两手在地上乱抓,往前拱了半步。
“臣……只是想保住家业啊。”
“你保住的家业,全靠大明的税、大明的粮和大明的军械。”
账本被朱敛反手递给王承恩。
“账册抄录八份送往六部和都察院,原册封进内库。”
王承恩接稳当才问:“这八家怎么处置?”
朱敛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
“八大盐商,凌迟,诛九族。”
汪百万瘫倒在地,脸砸在青砖上没声了。
沈家家主倒是把脖子抬的老高。“陛下!臣等是从三品盐商,按律该由三司会审!”
“真等会审完,你们家人有几天能跑?”
朱敛拿手一指赵纯孝。
“今天就押入死牢,八家宅院全封,族人按名册拘拿,账册上的官员一个别漏。”
赵纯孝双手抱拳。“末将遵旨!”
转身叫来军士去提那八个盐商。
汪百万往外拖的时候醒过神,手指死死抠着石门槛,指甲在地上拖出血印。
朱敛权当没听见动静。
郑夫人站在另一堆账本前,刚巧翻到垫底的那几页纸。
纸面上有海商碰头的地方,落款大印就盖半个,旁边添着东南海路四个字。
她捏着这页纸送过去。
朱敛扫了两眼直接合上。
扬州地下的银库算抄开了,这八大家干的那些事也摸了底透。
就剩外头海上的商船还在跑,辽东那头的兵还在收货。
朱敛抬脚出了石屋,站上外头的盐仓高台。
水气没散透,风顺着水面刮过来。
底下码头的军士甩开膀子搬收缴的军器,干活的盐工和商户分拨蹲在地上,扬州府那帮当官的全跪在泥浆窝里等着。
朱敛看向远处的大水路,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江南的蛀虫抓完了。走,该去会会海上那帮走私的杂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