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百万跪在血水里,膝盖磕着木板。
“带路。”
朱敛把剑插回鞘里。
赵纯孝上前一步,吩咐手下把八家家主按在一块。
王承恩带人把府衙官员捆严实。
赵纯孝问:
“皇上,码头死人怎么弄?”
“留两队人扒兵器,扒完填江,剩下的人跟朕进仓。”
朱敛看着汪百万。
“走快点。”
汪百万双手反绑在背后,拖着步子往旧盐仓走,没走几步就大喘气。
青砖被御林军拿刀鞘撬开,露出下面铁环。
赵纯孝单手握住铁环,往上一拉。石板摩擦地面移开,底下透出潮气,石阶往下延伸。
汪百万侧身往下挪。
墙上每隔几步钉着铜灯台,灯油没干,火苗乱晃。
朱敛跟在后面。
他心里盘算,京城国库早跑耗子了,九边欠饷。这次能抠出多少活钱,全看台阶有多深。
“这下面通哪?”
汪百万咽了口唾沫。
“八家合用的库房,取银子要八家都在,缺一家开不了锁。”
朱敛扫了汪百万一眼。
“今天都在?”
“沈家顾家的人在外面,钥匙挂裤腰上。”
“搜。”
赵纯孝转头招手。军士按住外面盐商,搜出八把铜钥匙。
钥匙齿口长短不一,拼凑起来正好是个圆套筒。
石阶走到底,生铁大门堵死出路。
门面浇铸八家家纹,缝隙往外透着光。
汪百万摸出铜牌,塞进门中坑槽。
门板传出机括弹动响声,锁舌退进去。
汪百万把手搭在铁环上,手背伤口又被磨破,血滴落鞋面上。
朱敛站在他身后。
“开门。”
汪百万咬牙推门,铁轴发出摩擦响声。
石室的光打在众人脸上。
木架排满六行,一眼看去全是银锭。
银锭底全刻着字,清一色官府底款。
地上铜箱根本盖不上,金砖卡在边缘。
郑夫人带内库书吏走进来,停在门边。
书吏死死端着灯,笔夹在指缝间,半天没敢写下一字。
朱敛走上前,一脚踹开铜箱盖。
金锭砸在地砖上,底下压着成沓银票。
“封库。木箱全编好号,谁敢往怀里揣一块,按大逆论处。”
赵纯孝抱拳领命。
他心里门清,皇上这次动了真格。
这主子平时声色不露,杀人比谁都快,今天八家算彻底连根拔了。
汪百万缩起脖子,小声嘀咕出声。
“万岁爷……这可都是买盐的本钱,各家老祖宗攒的棺材本啊。”
“盐场一年能剩下几两银子?”
朱敛转头死死盯着他。
汪百万立刻闭嘴。
郑夫人从箱底抽出账单,扫了眼数字,直接念出声来。
“去年汪家收盐三十七万引,报运司衙门才四万七千两。”
书吏赶紧接过账单,又从箱底抠出一本黄皮册子。
“沈家、顾家、郑家、卢家,一家没跑,全是一样的做派。”
朱敛在石室里慢慢走动。
八家的钱分作八堆,随便拿出去哪一堆,都够顶南直隶好几年的进项。
石室往里头,还有三道门。
第一道门没落锁,推开看全是金银器皿。
楠木盒里装满玉璧、血珊瑚和东珠串子。
朱敛瞥见盒底垫的纸,正是兵部失窃的辽东贡品单子。
第二道门后堆满纸片。
里面全是一箱箱地契。扬州好地、盐场、铺面,连带江北六县水田都在。
第三道门挂着大铁锁。
赵纯孝抡起刀背,当场砸烂锁头。
门一推开,火药味直冲脑门。
墙边立着两排火铳,枪管拿油布裹的严实。
木架上码着火药桶,桶身烫着军器局的印子。
王承恩抱着文书从外面跑下,鞋底沾满泥水。
“主子,扬州府三个武库早空了。缺的火器和火药,全在这儿。”
朱敛接过文书,看纸上的字,又看地上的火药桶。
“谁盖的印?”
“运司同知、扬州知府,两名分巡道的官。”
“把人绑在府衙柱子上,账理清楚再审。”
郑夫人站在木架前查地契,书吏跟着记账。
有的写着盐场,有的写着上等水田,底下按的手印全是逃荒的流民。
书吏嗓子发干,说话带颤。
“这牵扯三十七个村,佃户名册六千多人,连春风楼姑娘的卖身契都在里头抵押着。”
朱敛捻着手指。
盐商占了地,逼着流民种田,打下来的粮食再卖给官府。
一来一回,钱进了地窖。
郑夫人打开旁边的铜盒子。
里面是一盒借条。
借钱的有本地商贾,有外地知县,最远的借据抬头上写着辽东副将。
利息按月滚。
朱敛抽出借条,上面写着数,没还清的部分用妻女抵债。
“放印子钱,收官府的皮肉税。”
王承恩守在石门外,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主子,头一批银锭子核过了,折银六千万两挂零。”
“金子算进去没有?”
“金锭折银三千八百万两。”
“地契、买卖、船队、货栈呢?”
王承恩翻着册页。
“照这个口径推算,八家家底加一块,一亿三千万两往上走。”
算盘珠子在石室里响。
书吏停下笔。
“皇上,朝廷十年正项赋税加一块,连这零头都够不上。”
朱敛盯着这堆东西。
九边总兵天天写折子要钱,灾民吃观音土胀死,朝堂上的文官只会开口加派三饷。
扬州买盐的,把国家的血抽干了,存在地下发霉,拿去买地、买官、买火铳。
朝廷的银库空的能跑马,盐商的库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朱敛弯腰捡起金锭。
底款敲着官印,旁边是兵部的勘验记号。
“官银熔了重铸,手艺不错。”
汪百万脸贴着地砖,连连磕头。
“饶命,草民全交了,铜板不留,只求买条活路。”
“钱本来就是朕的,你买什么活路。”
朱敛把金砖丢回箱子。
内库书吏接着拨算盘。
箱子被御林军两人一组往外抬,贴上封条。
地契、借条、账本单独归类,门锁钥匙进了王承恩的袖子。
郑夫人走到第二道门边,手里捏着黑皮账本。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拿刀尖划了海船的图。
她翻开几页,停在一行小字上。
船号、离港日子、交割银两、收货地点。
书页边缘在她手里卷了边,黑皮账本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起来,重新翻到夹着红签的那一页,喉咙发涩。
“皇上,他们把钱借给建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