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站在船头,身后的火光落进河面。
烧黑的木板沿着水流漂去,烟气贴住水波,一直追到船尾。
“第三船留在原处,把龙旗挂起来!”
赵纯孝转身领命,等快哨靠近船舷。
他抬手正要传旗,朱敛又补了一句:“把第三船舱换成空箱,亲军撤走大半,只留十个人,守住船尾的龙旗。”
赵纯孝没有追问,腕子一翻,旗语从船尾接连传开。
第三船脱离队列,船尾升起龙旗,江风把旗面扯的笔直,亲军搬来一只只木箱,甲板上钉声连成一片。
朱敛回到中舱,王承恩已经把护卫名单摊在案面。
纸张泡过火油,边角卷曲,墨迹仍然完整,朱砂圈过的船舱位置还看得清楚。
郑夫人端来一只瓷碟,碟中放着三团湿布。
竹签挑开布角,墨泥露在灯下,三团墨迹排在桌面上。
她取出薄竹片,各自刮下一点墨痕,分别滴进清水。
名单上的墨块入水便散,水色发灰。
轮值册里的墨块迟迟不动,清水泛着青色。
公文底稿夹在中间,纸角还粘着松烟颗粒。
“名单上的字,出自同一方墨。”
郑夫人把第三团墨泥推到案边:“这方墨是扬州府书吏房领用,每旬发一次,能领墨的,现在只剩四个人。”
王承恩翻开随船名册,指腹落在第二页:“两人还在扬州,一人随漕船北返,剩下一个,负责抄录护卫轮值。”
朱敛抬起脸,灯焰在他鼻梁侧面跳了一下:“这人在哪?”
王承恩合上名册,向舱外唤来亲军:“在后面第五船,姓陆,叫陆怀章。”
陆怀章被亲军带进船舱。
袖口沾着水,皂靴湿了半边,踩过舱板时留下几道暗印。
膝盖落到案前,他两手撑住船板。
脸朝王承恩抬起,又落向郑夫人手边几张纸。
“奴婢只负责抄写公文,护卫名单由王府亲军送来,奴婢照本誊录,从未碰过别的东西。”
朱敛没有发问。
舱里只剩船身碰水的闷响。
陆怀章等了片刻,手指沿着板缝往前挪了半寸,指腹沾上潮气,又收回掌中。
王承恩拿起名单,念出一段轮值时辰:“这处是亲军换岗旧例,奴婢……记得。”
话音落下,朱敛接的很快:“你记得倒是快。”
陆怀章的喉结在颈间滚动了一下:“奴婢做抄录十几年了,纸面上的字……自然认得。”
郑夫人把三张纸推到陆怀章面前,纸面湿痕彼此叠着。
“名单上的墨,是扬州书吏房的松烟墨,船队离开盐仓以前,领墨记录只有一次,领墨人,是你。”
陆怀章盯着桌上三团墨泥,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
“书吏房也替别人发墨,领墨簿是别人管的,奴婢……只是奉命取用。”
朱敛抬手示意,赵纯孝把一张船位图展开在案上。
河道,闸口和八艘漕船的位置都画在纸上,第三船旁写着押空箱三个字。
陆怀章只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向第三船的位置。
朱敛提笔蘸墨,在图上添下一笔。
笔锋掠过第三船船尾,把龙旗旁原有的记号牵到中舱。
“拿去封存。”
陆怀章伸手接图,指尖停在纸边,纸张被他捏出一道浅褶,过了片刻仍没有收回手。
朱敛把笔搁回砚台:“送去后队,让各船照图调整值守。”
陆怀章低头收起船位图,指腹按住纸边,转身走向舱外。
走到舱门边,朱敛叫住他:“图送完,回来领新的轮值册。”
陆怀章应了一声,抱着船位图离开,舱门的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两刻过后,郑夫人从舱门缝里收回视线:“这人没去后队。”
赵纯孝立在舱外回答:“他去了粮船,借了火油,还找过一次信号旗。”
朱敛望向桌上那方空砚台:“随他去。”
舱帘没有动,赵纯孝仍守在外面:“陛下?”
朱敛说道:“他要是只替人抄公文,绝不会急着碰信号旗。”
护卫名单被朱敛折起,朱砂圈过的船舱位置落在掌心:“等他把消息,送出去。”
天色彻底沉下去,船队照着新队形驶过一道窄河湾。
第三船故意落后半里,龙旗在夜风里舒展开,船尾两盏风灯隔水照亮了甲板上的空箱。
赵纯孝安排亲军藏到箱后,弓弩已经上弦,甲板上只剩木箱受力时发出的细响。
陆怀章被关进第一船底舱,身边只守着两名亲军。
起初他还在辩解,外面传来第三船挂旗的消息。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侧,贴到他耳边说道:“人已经招了。”
“招了什么?”
“是陶世安的亲兵管事,姓罗,常在扬州盐仓出入,给过陆怀章两次银票。”
朱敛掀开舱帘:“口供放着,今夜要看罗家的人,能不能找到龙旗。”
子时过后,第三船右舷亮起一盏黑灯,灯罩蒙着黑布,只留一道窄缝。
赵纯孝站在第一船尾抬手,河面上的快哨尽数收起橹声。
第三船的守旗水手照常来回,木箱旁特意空出一条通道。
河面响起水声,一只小艇贴近船腹。
船身只露出水面一截,船头蒙着油布。
三个人伏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
为首那人抬手指向缆绳,身后两人抽出短刀。
刀口刚贴上绳股,箱后的弩弦便一齐响起。
短箭钉进木板,三人翻身落水,另一侧的亲军掀开湿布,扣住小艇船头的长钩露了出来。
水下还藏着四个人,察觉船上早有伏兵,割断拖绳,借着河流向后退去。
快哨从侧面截住水口,赵纯孝带人跃上小艇,用刀背敲落两柄短刀。
领头那人转身扎入水中,赵纯孝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上船板。
剩下几人被铁钩勾住衣甲,接连拖出水面。
第三船的旗手仍守在船尾,龙旗始终没有落下。
搜身时,亲军从领头人腰带夹层摸出一张湿纸。
湿纸曾用油布裹过,边缘烂开一圈,纸上的字迹仍能辨认。
王承恩接过湿纸,借着风灯将字认了一遍,又递给朱敛,念道:“账册必在御前,活捉朱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