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宁波外港的灯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朱敛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港口那边黑压压全是船影,但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
王承恩拿着千里镜递过来。
对着港门方向扫视,朱敛接过去,镜片里头能看清港门处的吊闸已经放下,码头的栈桥上堆满木箱杂物,把路全堵死了。
赵纯孝从船舱出来,腰间挂着两把刀。
“陛下,前头有船过来了。”
朱敛放下千里镜,看见三艘小船从港口驶出,船头站着十几个水营弓手,当中一人穿着参将官服。
那人站在船头喊话,声音顺着水面传过来。
“来船止步!宁波外港疫病未除,任何船只,不得靠岸!”
朱敛没接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纯孝立刻转身下令,后头两艘快船分头绕开,直奔港口两侧的信号塔。
那参将见状脸色一变,指着朱敛的船大喊。
“你们是哪路商船?敢擅闯宁波水营!”
王承恩走到船舷边,手里展开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戛然断掉。
他瞪大眼睛盯着王承恩手中的圣旨,两手在船舷上抓的死紧。
王承恩把圣旨念完,抬头看向那人。
“宁波海防参将陶世安?还不跪接圣驾!”
陶世安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净,两腿一软跪在船板上。
“臣、臣陶世安接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站在船头没动,只看着港口方向。
两艘快船已经靠上信号塔的石台,亲军跳上去三两下就把守塔的水兵制住了。
港门那边的吊闸开始往上升,堵在栈桥上的杂物被人从两边推开。
陶世安跪在船上,额头抵着木板,声音发抖。
“陛下恕罪!下官不知圣驾南巡,港内、港内确有疫病,实在不敢放人进港。”
朱敛这才开口。
“疫病?”
“是,半月前有商船从海外回来,船上死了七人,军医说,是染了瘟疫。”
“既然有疫病,你怎么还敢出港?”
陶世安抬起头,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敛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吩咐赵纯孝。
“把人押上来,船队进港。”
陶世安被两个亲军架着拖上大船,跪在甲板中央。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两边的信号塔已经挂起龙旗。
全跪在地上,码头上的水营兵丁没人敢抬头。
朱敛下船后直奔港务房,郑夫人跟在后头。
港务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的账房先生趴在桌上睡的正香。
王承恩一脚踹开门板,那账房吓的从椅子上滚下来。
“什么人!”
郑夫人也不废话,直接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
账房先生爬起来想拦,被王承恩一把按回地上。
“老实跪着。”
郑夫人把书架上的册子全扒拉下来,在地上摊开逐本翻看。
朱敛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内堆积的文书。
这港务房收拾的太干净了,桌上连灰尘都没有。
账册摆放整齐,一看就是提前清理过。
郑夫人翻到第三排书架最底层,从里头抽出一摞薄册子。
“找到了。”
她把册子抱到桌上展开,一本本排列出来。
朱敛走过去看,九本船籍册摆成一排,封皮上分别写着盐商、粮商、海货行等字样。
郑夫人翻开第一本,手指点着里头的记录。
“这艘船挂的是扬州汪家的旗号,但押船账房写的是周德。”
她又翻开第二本。
“这艘挂顾家旗,押船账房还是周德。”
第三本,第四本,一直翻到第九本,押船账房的名字全是周德或者周某。
王承恩凑过来看。
“九艘船,九个船主,账房却都是周家的人。”
郑夫人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朱敛。
“这些船表面上属于不同商家,实际都是周某在操控。”
朱敛拿起其中一本仔细看,里头记着船只出入港的时间和货物清单。
每次出港都是满载,货物种类从生铁到粮食应有尽有。
回港时船舱里装的全是皮货和药材。
最近三次出港的时间卡的很准,正好赶在扬州出事之前。
朱敛把册子扔回桌上,转身看向跪在外头的陶世安。
“周某的船队,你放行了几次?”
陶世安埋着头不敢吭声。
赵纯孝走过去,刀鞘敲在他脑袋上。
“问你话呢。”
陶世安身子一抖,声音微弱的快要听不见了。
“三十多次。”
“每次都查验货物了?”
“查了,货单上写的啥,船上就装的啥。”
朱敛冷笑一声。
“生铁粮食火药,你也放行?”
陶世安这回彻底不敢说话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扔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还有这个?”
陶世安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的没有了一丝血色。
那是一张兵部的公文,署名是兵部右侍郎贺文昌。
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宁波水营只听兵部调度。
周某船队的货物不得查验,任何钦差不得登船检查。
朱敛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看见落款日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份禁查令的日期,比他南下的诏令早了整整两个月。
他还没出京城,兵部那边就已经给周某的船队开好保护令了。
朱敛把文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周船入港,任何钦差不得登船。”
王承恩看见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冲着陛下来的。”
朱敛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子,抬脚走到陶世安跟前。
“说吧,周某给了你多少好处?”
陶世安趴在地上,额头磕的砰砰响。
“臣有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啊!”
“朕问你拿了多少。”
陶世安浑身上下剧烈的抖个不停。
“每次放行,周某给五千两银子。”
“三十多次,那便是十五万两。”
“还有别的吗?”
陶世安咬着牙不说话。
赵纯孝直接拔出刀,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说。”
陶世安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里全是哭腔。
“周某还送了两处宅院,三个铺子,还有一批海外的货。”
“加起来值多少?”
“大概三十万两。”
郑夫人听到这个数字,看了朱敛一眼。
三十万两,正好是汪百万借给辽东马市商队的数目。
朱敛转身走回港务房,从桌上拿起那九本船籍册。
“这些船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