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尚在转向,朱敛已经迈开脚步,靴底踏过满是碎木的甲板,朝舵位走去。
“让全队船只退后,驶入海门浅潮区。”
赵纯孝没有追问,转身冲向舵位,推开掌舵水手,双手扳住舵轮。
粗大的木轮磨过掌心,船头随之偏向西侧。
船身压过退潮的浪脊,船尾拖出一道弯曲水痕,浪沫贴着船帮往后退去,整支船队借着潮势驶向西北方的宁波海门。
梁国柱的炮声紧跟着追来,一枚炮弹擦过船尾上空,另一枚砸在左舷外的海面。
水面塌出深凹,浪头翻过船帮,半边甲板顷刻湿透。
王承恩抱着账册走出内舱,脚下踩中积水,身体向旁侧滑开。
油布包裹的账册从臂弯里露出半截,眼看便要落入水中。
他伏在甲板上,两臂箍紧账册。
膝盖磕过湿木板,手背被海水冲的发麻,指缝里全是细碎木屑。
朱敛从他身旁经过,衣摆扫过积水,朝舱口吩咐:“改装漕船跟上,驻港战船守住两翼,等候我的信号。”
三艘船拉开前后间距,船头一齐朝向海门,借退潮水势贴着航道前行,船帮外的浪花被挤成两道白线。
宁波海门位于外港窄口,两侧礁石向中间收拢。
水面只剩不足三百步宽,潮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响。
退潮时水位能落下两丈,大船驶进窄口,船底随时会碰上泥沙。
稍有偏差,整条船便可能横在水道中间。
梁国柱的七艘战船追到近前,船身宽大,桨手人数众多。
桨叶一齐落水,水花从船舷两侧飞起,双方距离转眼缩短。
朱敛回头望去,官船阵列已经散开。
七艘船全在争抢窄口,前后船只之间只隔不到二十步,船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退潮水流正从船底向外海退去。
朱敛低头望向水面,礁石边缘已经露出水面,黑石上挂着湿漉漉的海藻。
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潮位每降一分,裸露的石面便多出一截。
赵纯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舵轮在掌中转过半圈。
“陛下,再把船驶进去,咱们的船也会搁浅。”
“不必再把船驶入海门了。”
朱敛转身迎向追来的官船,抬手传令。
“停下船只,把船头调转回来。”
赵纯孝锁住舵轮,船身在浅水里一寸寸停下,船底贴近泥沙,水花从两侧船帮下挤出来。
梁国柱的前锋还在向窄口冲来。
最前两艘战船越过窄口,船上舵手才察觉水位已经降下。
扯动舵柄来回转向,船身陷入浅水,拖着泥沙向前滑行,始终转不过船头。
第三艘官船来不及收住船势,船头撞上第二艘船尾,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水道传开。
后方官船陆续减速,七艘船中三艘堵在窄口。
剩下四艘在外侧失去章法,来回扳动舵柄。
朱敛抬起右手,向两翼传令。
“两翼漕船出击,驻港战船瞄准官船的舵楼和桅杆。”
藏在两侧礁石后的改装漕船陆续驶出,浅底船身绕着礁根转向,从两翼插进窄口,船帮紧挨被堵官船。
外围的驻港战船随即开炮,首轮铁弹朝着三艘官船的桅杆打去。
两根桅杆当场断裂,帆布连同绳索哗啦落下。
其中一根砸进海里,浪花浇满对面船的甲板。
赵纯孝带着亲军从漕船跳上第一艘失舵官船。
靴底落在甲板上,船板随即向下一沉。
甲板上的官兵看见亲军登船,几人抬起短刀,更多人沿着甲板向后退开。
赵纯孝没有理会举刀的人,直奔桅杆顶端的军旗,抽出腰刀斩断旗绳。
梁国柱的水营旗从桅顶掉落,旗面拍上甲板,落地便被两只脚踩住。
王承恩站在朱敛所在的船上,举起一本册子,迎着海风喊道。
“宁波水营造册在案的军饷,崇祯十三年,盐商杨兆丰经周某之手,向水营拨银六千两;同年,盐商李维昌拨银四千两……”
他把人名和银数逐个念出来。
海风将字句送过船阵,连外侧官船也听的清楚。
对面官船上,临时征来的水手听见那些账目。
划桨的手渐渐慢下来,桨叶拍着水面,零碎的水声落在甲板之间。
有人把船桨丢到脚边,蹲下身抱住脑袋。
旁边的人回头望向长官,手里的短刀随之垂落。
最早放下短刀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桨手。
他把刀搁在甲板上,蹲身坐下,两只手摊在膝头。
没过几息,第二名水手也将刀柄松开,第三名跟着放下手里的短刀。
三轮炮击过后,两艘走私船被截住,三艘官船缴械,船上的人全都蹲在甲板上。
剩下两艘官船调转船头,朝外海撤走。
混战之中,有一艘船始终没有参与交火。
那是周某的旗舰,船身比普通走私船大出一圈,桅杆上挂着宁波水营的官旗。
等朱敛看清那艘船时,旗舰已经冲到海门北侧的闸口。
闸口的铁链原本锁在水下,眼下却被人从水里提起,湿漉漉的挂在两侧石墩上,中间留出足够大船通过的水口。
有人提前打开了闸口。
旗舰冲出缺口,船尾的浪头拍上闸口石壁,白沫顺着船身两侧散开。
赵纯孝赶到闸口时,旗舰已经驶出炮程。
他回头望向朱敛,牙关咬紧,手掌收紧在刀柄上,又一点点松开。
朱敛站在甲板上,半边衣服已经被海水浸透,望着旗舰的船影没入远处雾气。
“清点一下证据,把缴获的船只和人员全部扣押。”
赵纯孝张口想要说话,朱敛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闸口的钥匙在港务厅,港务厅归谁掌管?”
赵纯孝把问题在脑中想了一遍,才回答:“浙江兵备道。”
“兵备道上面呢?”
“兵部。”
朱敛收回视线,不再追问。
梁国柱的亲兵另押一艘船,王承恩审问半个时辰,带着口供回来。
“陛下,开闸的密令从杭州发来,署名贺文昌。”
朱敛接过供词,逐字看了两遍,将纸张叠好,收入袖中。
远处海面上,周某旗舰最后的船影也被雾气遮去。
那艘船带走的东西,分量远在银子之上。
梁国柱的亲兵供出,旗舰后舱里装着一只铁箱,箱外挂着兵部的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