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城,兵部右侍郎贺文昌的宅邸。
后院的八角亭挂着十二盏灯笼,灯纸被夜风吹的发颤,桌上两席酒菜还冒着热气。
主位坐着贺文昌,五十七岁,方脸,山羊胡修剪的齐整。
手里端着杯绍兴黄酒,他唇边带着几分松快。
三天前兵部存档房失火,崇祯十四年至十六年的三柜旧档烧的干净。
负责救火的吏员赶到的不慢,偏偏只保住了旁边的档柜。
烧掉的那三柜,正是那三柜。
走私船队调用水师护航的公函底本,全收在其中。
底本一毁,朱敛即便从宁波拿到抄件,到了三司会审,这证据链也接不上。
对面坐着杜若谦,四十九岁,身形偏瘦,脸上的肉薄,显得刻薄。
他饮酒极慢,筷子夹起一块盐水鸭在碟边停了停,又放回盘中。
“底本烧了,我这心才算落下。可梁国柱那个蠢货落在他们手里,姓周的账房也让拿住了,万一谁撬开他们的嘴……”
贺文昌抬手打断,袖口扫过桌沿,碰的酒盏轻响。
“口供不算铁证。底本不在,关防原件也不在,就凭一个账房几句话,谁能参倒我们?”
他把酒杯送到唇边只抿了一口,喉结滚过。
“再说,明日早朝这事就该翻篇了。”
杜若谦没动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翻成什么样?”
贺文昌放下酒杯,杯底在漆面上留下一个湿印。
“翻成他朱敛的罪过。天子微服南巡,不经兵部,不下明旨,私调水师不说,还越权去拿在职参将,这叫擅动兵权,坏的可是国朝法度。”
杜若谦点头,眉间那道纹路却没松开。
“就凭咱俩上疏,分量怕是还差一截。”
贺文昌笑了,捻起一粒花生米在指腹间慢慢转动。
“所以我今晚请来的,不止咱们俩。”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掀开门帘,领着两个人走进后院。
前头是成国公朱纯臣,六十出头,身形偏胖,走几步便要换口气。身后的家丁提着食盒,里头没菜,装的是两壶酒,勋贵赴宴,酒要自己带。
钱谦益跟在后面,穿一件灰鼠皮袍,戴着瓜皮帽。进亭摘下帽子,他露出花白的头发,目光扫过桌上的灯笼和酒席。
“文昌,摆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亭子里就坐咱们四个,关起门来说话。”
朱纯臣寻了座位坐下,家丁把食盒放到手边。掀开盒盖,他取出竹叶青和松子,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说正事吧。把我叫来,总不会就为了吃酒。”
贺文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手腕一翻铺在桌面上。
“明早朝,我递这道折子,弹劾王承恩蒙蔽圣听,擅调水师,同时请旨把宁波案交给三司会审。”
钱谦益伸手拿过折子一行行看过去,连末尾的署名都没放过。
“措辞没毛病。可你光弹劾王承恩,不提天子?”
“真要把天子扯进来那就是逼宫,吃相太难看。把王承恩弄倒了,宁波那边的人就没了靠山。朝廷派人接手,活口、证据、供词,就全都归了三司。”
杜若谦夹起话头:“该烧的烧,该灭的灭。”
贺文昌颔首,伸手替钱谦益斟酒。
钱谦益捧起酒杯,杯沿碰过下唇,又放回原处。
“我的名字可不能在折子上。”
“绝不会出现。折子递上去走票拟时,您只要别拦着。首辅那老滑头多半不表态,票拟到了您手里,签个准议,这事便过去了。”
钱谦益没答话,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口。
贺文昌转向朱纯臣:“成国公这边呢?”
捏着松子咬碎外壳,朱纯臣袖口落下碎屑。
“明早朝,我附议便是了。”
“还要请国公爷放点风声,京营正在整顿防务,各营不得擅调。宁波要是传回消息,调兵的路子要堵住。”
朱纯臣吐掉松子壳,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事好办,明早让人往各营送条子。”
亭中静了片刻,只有酒液落入杯中的细响。
贺文昌举起酒杯,灯火映在杯中,晃出一圈黄亮的光。
“底本烧了,折子写好,票拟的路子也通了。诸位,饮一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随即各自见了底。
贺文昌靠回椅背,胸口压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开。
朱敛在宁波忙活半天,拿住一个梁国柱,抓到一个周账房,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等三司接手,两个活口能不能熬过提审,都要看命数。
“再添两道菜。”
贺文昌朝管家吩咐,管家刚转过身,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一声接一声,拍的门环乱响。
侧门打开,一个人跌撞着冲进来。那是贺府安插在城外二十里铺驿站附近的探子,平日专门盯着官道上的信使和军骑。
管家伸手去拦,那人却从臂弯下钻了过去直奔后院,跪倒在亭前时,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四个人同时望向他。
探子撑着地面喘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老爷,城外,二十里外……”
“气喘匀了再把话说清楚。”
探子吞咽两下,喉咙里全是干哑的气声。
“官道上发现大队人马留的马粪,还有宽轮车辙。马粪少说上百堆,走的是一队骑兵。”
贺文昌举到半空的手停在那里,酒液沿着杯口淌到指背。
“什么骑兵?”
“队伍早过去了,小人没瞧见人。可路边留了一根断掉的马桩,桩上还拴着红绳。”
红绳拴马桩。
京营缇骑的记号。
贺文昌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半杯黄酒洒了出来,沿着桌缝往下淌。
杜若谦撑桌起身,盐水鸭被袖子带翻,油汁流过盘沿。
朱纯臣捏在手里的松子掉进衣襟,滚了两下,落在地上。
钱谦益把杯子推开,扶住椅背站起,帽檐下的脸失了血色。
“去查!”贺文昌嗓子破了音,“他们往哪边走,过了多久,有多少人,立刻查清楚!”
管家拽起探子的胳膊,带着人朝院外奔去。
十二盏灯笼依旧亮着,灯影落在四张颜色不同的脸上,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杯已经东倒西歪。
京营缇骑,是天子亲军。
他们没兵部调令,深夜离开京营,走的也不是寻常驿路。
贺文昌攥住杯沿,掌心被碎瓷硌出血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望向院门,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