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玦突然淡淡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微微低头,看向身侧安然站立的许轻言,然后将她拉到一颗大树后。
他蹲到她面前,把她的肩膀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颧骨上蹭了几道灰痕,嘴唇有些发白。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亮如白昼。
“轻轻。”他喊她,嗓音沙哑,“怕不怕?”
许轻言看着他的眼睛。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但她的表情很沉静,静到像一潭不被风扰动的深水。
“人都会死的,谈不上怕。”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惆怅,“只不过有点遗憾。”
商玦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笑意变深了一些。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他知道她的遗憾是小橙。
这世间,或许只有小橙能让她这般随时随刻放不下。
商玦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海风盖过去。
“你的遗憾里……有我吗?”
许轻言抬起眼看他。
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被月光映成细碎的银白色。
他蹲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半边肩膀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外套。
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
许轻言知道,他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而整个人似乎已经做好了,听到任何答案的准备。
她不想骗他。
许轻言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期盼,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
所有的爱恨牵绊,早已在无数个失望的深夜耗尽。
商玦眼底瞬间黯淡下去,心口像是被悬崖冷风狠狠贯穿,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
他早知道是这个答案。
是他亲手造成的结局,是他活该。
可亲耳听见,依旧痛得无以复加。
他没有资格怨,没有资格不甘,只能硬生生承受。
他抬手,将她轻轻抱紧,力道温柔得近乎颤抖。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留住这最后片刻的温存。
“你一定很恨我。”
他略带调笑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
许轻言的脸贴着他被血浸透的衣料,鼻尖压着那层湿热的布料。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紊乱的心跳,没有挣开,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冷静。
“不恨。”
商玦的手臂在她背后收紧了。
他低了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某个地方碎开了一道缝。
他知道她的意思,不恨,但是也不爱了。
爱恨两清,仅此而已。
商玦垂眸看着她,月光稀薄,映着她明明澄澈,却略带湿气的眼眸。
她嘴上说着不惧生死,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骗不了他。
她不怕死,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世间未尽的牵挂,舍不得就此潦草落幕。
素来顶天立地,绝不屈服的男人,此刻声线微微发哽。
许轻言微微一怔。
在她所有记忆里,商玦永远无所不能,永远冷静掌控全局。
世间从无让他屈服动容之事。
可此刻,他眼尾泛红,染着隐忍的湿意。
抱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痛的话,眼泪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抬起来,双手捧着她的面颊。
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她颧骨上的灰痕。
月光底下他的眼尾,果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那种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忽然不那么无所不能了。
他像任何一个会痛,会怕,会不舍的普通人。
正捧着自己此生最舍不得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轻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如果我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
百年之后,人海重逢,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轻言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偏执。
里面盛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压得她喉咙发紧。
她明明可以随口一句假话,让他安心。
可她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
她轻轻错开目光,声音轻柔,“商玦,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商玦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点了点头,嘴角竟然又牵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很苦,苦到像从伤口深处挤出来的,但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也好。”他松了捧着她脸的手,指尖从她耳侧滑下来,“至少,你会一直记得我。”
此生潦草收场,好歹,留了一点位置,在她记忆里。
身后树林里的脚步声,已经近到听得见鞋底踩碎枯枝的声响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身后的树梢。
有人喊了一声:“那边好像有人!”
许轻言后背猛地绷紧,下意识转头去看。
就在她转头的两秒里,商玦从腰侧抽出了一截绳索。
趁她视线偏离的瞬间,绕上了她的腰。
两三下将她的上半身,固定在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
她再转回来时,已经被绳子困住了。
“商玦!”
许轻言猛地回神,瞳孔骤缩,瞬间慌了。
她用力挣扎,眼底第一次染上真正的惊惧:“你干什么!松开我!”
“别怕。”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指把绳结的末端调整了一下。
直视她的眼睛,竟然让她听清,“这个结不难解,你待会儿从左手边绕一下就能松脱。
现在先别动,等他们被我引走之后你再解开。
然后顺着这条坡往下走……”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底下有一条早年废弃的采石通道,能通到山脚的渔村。”
许轻言看着他的动作,猛地明白了什么。
她开始拼命摇头,嗓音一下子拔高了:“不行,你不能……”
“嘘。”
商玦的食指抵上了她的唇。
他的指腹冰凉,带着一点铁锈和火药混合的气息,轻轻压在她唇缝中间。
他的手在抖,极其微弱的抖。
“别出声。”
追兵就近在咫尺,没时间了。
商玦最后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外套从她身上剥下来,拿在手上。
他忽然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搂得很是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