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轻言以为,头顶又要压下来一支枪时。
却是看到眼前站着的男人,几步走过来。
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大,掀起了地上几根枯枝。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竟然正好挡住了那几道痕迹。
而许轻言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那些记号。
林深探出手,朝她递过来一个烤土豆,声音听不出情绪。
“吃饱了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许轻言忐忑地接过来,目光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树干。
如果说火光太暗他没有看清还有可能,可树干几乎就在火堆旁边。
他不可能看不见。
林深把食物放下,转身,似乎要去添柴。
许轻言和海棠坐在一起,干巴巴地嚼着土豆,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他究竟是看到了还是没有看到?
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莫非他就等着她逃跑,然后直接抓回来就地正法?
许轻言心里又冷又沉。
只觉得这个叫林深的副手,处处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夜越来越深,山风渐紧。
远处天际线,隐隐聚起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篝火明灭之间,林深靠在树干上,一双眼半阖着。
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具背对他蜷缩的身影。
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雨。
山风卷着雨水灌进营地,篝火被浇得只剩一缕呛人的白烟,很快就熄灭。
许轻言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睁眼时,营地已经乱作一团。
山带着泥沙从上游冲下来,硬生生截断了他们来时,那条唯一的山道。
通讯的卫星信号,被暴雨干扰得时断时续。
林深带着十几个手下分头去探路,找出口。
一时间,帐篷外面只留下两个手下看守。
许轻言攥紧袖口,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和海棠的帐篷是分开的。
守着海棠的手下站在另一侧,在这个角度几乎看到许轻言的动作。
她只要抓住这个空窗,带着海棠遁入山林,就再没有人能拦住她。
此刻暴雨如注,守在许轻言帐篷外侧的手下,他浑身湿透。
背对着帐篷,一面抹着脸上的雨水,一面焦躁地张望远处探路的同伴。
许轻言不动声色地摸出袖中一样东西。
是她白日里藏下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草茎。
她的手指在暗处微微捻动,将那截草茎的汁液揉碎在指尖。
紧接着,朝那个背身站立的手下靠近,几乎融进雨幕里的声线,缓缓开口。
“雨这么大……你看不见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奇怪的韵律,一个字一个字,往那人耳朵里钻。
手下正被大雨和失联搅得心神不宁。
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愣愣地朝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望去。
“那里有影子,一直没动……你去看看,是不是他们。”
许轻言的声音不疾不徐,缠住他的意识。
手下的眼神渐渐涣散,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她所指的方向迈了出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一具被雨淋湿的躯壳。
许轻言屏住呼吸,指尖已经悄悄触到袖底的草茎。
只要解决了守着海棠的那个手下,她就能带着海棠逃出去。
许轻言放慢脚步走过去,抬起手,正准备催眠。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许轻言浑身一僵。
那个正被她催眠,眼神涣散的手下,像是被这一声猛地惊醒。
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茫然地转头看着四周。
林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后。
他浑身被雨水浇透,黑发贴在额角,眼底却异常凌厉。
那目光沉沉落在许轻言脸上,一瞬间,什么都看穿了。
许轻言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她太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她会催眠这件事,一旦被这个人报给商聿。
等待她的将不是就地制服,而是身份暴露。
商聿那么聪明,加上她的脸已经让商聿起疑,稍加一想就绝对能猜到是她。
许轻言下意识攥紧了草茎,眼底满是戒备与寒意,死死盯着雨幕里那个男人。
林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是要抓她现行的狠戾,反而带着一丝她读不出来的,压得极深的晦暗。
半晌,他移开目光,看向那个已经恢复清醒,正不知所措望着他的手下。
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雨把上游的路冲断了,探路的人一时半会过不来,你下去接应。”
手下接到命令,立即朝山下走去。
林深顿了顿,目光落回许轻言身上,表情依旧清冷。
“这里不能久留,再待下去,整座山都会被山洪困死,跟我走。”
许轻言没动,握着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药还没有找齐,你确定要走吗?”
林深垂了垂眼,雨声里,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你也可以不走,下山的路,全是埋伏的手下,解决了这里的手下,你也不一定逃得出去。”
短短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砸进许轻言心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原来刚刚不是她的错觉。
商聿当真在暗处埋伏了人!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商聿的刀,是最该把她押回去就地制服的人。
可方才,他打断了她的催眠,没有立即处罚她。
他不是帮她,而是知道她根本逃不掉!
“为什么?”
许轻言警惕地看着他,“商聿的命令,是让你看着我,你不怕被牵连?”
林深依旧面无表情,“先生确实让我看着你,可他没让我,看着你死。”
许轻言怔在原地。
雨幕里那个身影,明明是她戒备了一路,最难缠的敌人。
此刻却莫名透出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复杂。
她来不及细想。
身后的山洪轰鸣声越来越近,那丝清醒过来的手下,已经慌乱地朝反方向跑去。
许轻言一咬牙,冲进帐篷里叫醒还在熟睡的海棠。
而后,拉着海棠跟着那道背影,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山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