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才亮,京郊行宫外便已人声鼎沸。
前一夜那点乱糟糟的梦意还没散干净,虞鸢就被春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困得眼尾都泛红,任由春桃替她梳妆换衣,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妆台前。
“小姐,今日当真穿这身?”春桃捧着那套月白骑装,还有些迟疑。
虞鸢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点头:“就这身。”
【狩猎场上穿得太花里胡哨,不方便跑路。】
【再说了,柔弱小白花也得有点分寸,真摔下马,裙子太长容易当场去世。】
春桃嘴角抽了抽,没敢多话,只替她将袖口束好,又将一支白玉簪插进她发间。
相府门外,虞家几辆马车已备齐。
虞文渊一身常服,神色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虞璟骑在马上,腰间佩剑未离身,目光比晨风还冷。虞轩立在车边,见妹妹出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还行。”他摇着扇子,压低声音,“一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二哥,你说得像我多能惹事似的。”虞鸢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
【讲点良心,哪次不是事先来惹我?】
【我这么安分守己、热爱和平的小女子,风评就是被你们这群人害坏的。】
虞轩忍着笑,替她掀起车帘:“是,三妹妹最安分。”
马车一路驶向行宫。
越靠近猎场,四周的守卫便越森严。等到下车时,虞鸢一眼便看见了整整齐齐列在外围的禁军,还有分散在人群里的内侍、侍卫、校尉。
她脚步顿了顿,眼底那点困意一下就散了。
【这阵仗……瑞王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也是,宫宴刺杀失败,他总得找个新地方继续送死。】
行宫外,皇帝谢承璋已到了。
他今日倒是难得穿得精神,坐在高台之上,手边摆着鎏金酒樽,脸上也挂着几分兴致,只是那双浮肿的眼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瑞王坐在下首,面色如常,似乎昨夜吐血的人根本不是他。
谢婉宁跟在瑞王妃身后,一身浅青骑装,发间只簪了根素玉钗,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她看见虞鸢时,目光停了片刻,随即很快移开。
虞鸢只当没看见,乖乖跟着谢蓉和柳嫣然入席。
今日分了内外场,女眷多在高台观猎,年轻公子与武将子弟则可下场骑射。按理说,虞鸢这种闺阁小姐是不必下去的,可偏偏皇帝像是忽然起了兴致,酒过两巡,竟笑着开了口。
“听闻相府三小姐也曾学过骑术?”
高台上瞬间安静下来。
虞鸢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起身,垂首行礼:“回陛下,小女只是幼时贪玩,学过一点皮毛,不敢在御前献丑。”
谢承璋端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无妨,今日只是玩乐。年轻人嘛,总该有些朝气。正巧朕瞧着那边新送来一匹枣红小马,性子温顺,配你正好。”
这话一出,瑞王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虞文渊和虞璟的神色同时沉了下来。
谢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温婉从容:“陛下,鸢儿胆子小,昨日夜里还梦魇,今晨出门时都手脚发软,恐怕……”
“不过是骑上一圈,又不是让她上阵杀敌。”皇帝打断她,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怎么,相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朕?”
高台上的气氛一下僵住了。
虞鸢低着头,睫毛轻颤。
【这老登果然没安好心。】
【什么温顺小马,十有八九已经被动了手脚。】
【行吧,非要我上,那就上。反正萧珩不可能真让我摔死。】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时脸上已是一副柔顺模样:“既然陛下有命,小女自当遵从。”
虞轩立刻侧头看她,眼底全是不赞同。
虞鸢只冲他极轻地眨了下眼。
很快,内侍便将那匹枣红马牵了上来。
马倒真是好马,皮毛油亮,身量不高,看着也确实温顺。可虞鸢刚走近两步,便看见那马耳朵细微地抖了抖,鼻息也比寻常急促。
她心里一凉。
【果然有问题。】
【这不是温顺,这是憋着疯呢。】
“三小姐,请吧。”内侍弯着腰,笑得格外恭敬。
虞鸢正准备伸手去接缰绳,忽然,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陛下倒是好兴致。”
众人下意识回头。
萧衍一身玄色骑装,骑在马上,逆着日光而来。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在袖口与衣摆绣了暗金云纹,可那股凌厉气势却半点没减,反倒更添了几分锋锐。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径直朝高台走来。
谢承璋的脸色变了变:“萧爱卿来得倒巧。”
“臣不来,如何能赶上这场好戏。”萧衍语气淡淡,目光却直接落在那匹枣红马身上,“这马,陛下是赏给虞三小姐的?”
皇帝眯了眯眼:“怎么,萧爱卿也觉得不错?”
“不错?”萧衍低笑了一声,抬手接过风岚递来的短鞭,鞭梢一抬,忽然抽在那马耳后。
枣红马骤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下一瞬便疯狂朝前冲去,连着踹翻了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内侍。
高台上下顿时一片惊呼。
禁军急忙上前,好半天才将那发狂的马制住。
谢承璋手里的酒盏“当”地一声磕在案上,脸色彻底难看了。
萧衍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随手将短鞭丢开,语气平平:“陛下,这就是您口中的温顺?”
皇帝一时竟说不出话。
瑞王指尖一紧,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安排得极隐秘,本想让虞鸢当众坠马,最好再被马踩断腿脚,谁知萧衍竟连碰都未让她碰一下,便当场揭了出来。
虞鸢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睁圆,望着萧衍的背影,心口莫名发热。
【帅疯了。】
【他这哪是救场,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干了皇帝和瑞王一巴掌。】
【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碰那匹马。】
萧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三小姐受惊了。”
虞鸢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她眼圈一红,连声音都细了:“千岁爷,我腿软。”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萧衍却像早有预料,直接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虞鸢只迟疑了半息,便乖乖把手放了上去。
下一刻,男人掌心收紧,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都拽到了自己身侧。
他的手甚至没松开,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扣着她的手腕,转头看向高台。
“陛下,既然今日猎场不太平,虞三小姐还是留在臣身边更妥当些。”
谢承璋胸口起伏两下,半晌,硬生生挤出一句:“随你。”
瑞王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
谢婉宁望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唇一点点抿紧,脸上的血色也慢慢褪了下去。
她费尽心思布下的局,就这么又被萧衍轻描淡写地破了。
还让虞鸢,当众得了这样大的体面。
虞鸢却完全顾不上旁人了。
她被萧衍拉着往一侧走,心脏跳得飞快,脸上还得维持着“受惊过度”的柔弱模样。
“千岁爷……”她声音很轻。
“嗯。”
“你来得真及时。”
萧衍脚步未停,唇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本督若再晚一步,岂不是看不见三小姐被一匹马吓得腿软的样子?”
虞鸢:“……”
【狗男人。】
【救了我还不忘损我。】
她气得想抽回手,偏偏萧衍扣得极稳,根本不给她机会。
两人一路走到高台侧后的廊下,周围侍卫与宫人都被风岚不动声色地清开,只余下他们二人。
萧衍这才松了手,转而低头看她。
“还怕吗?”
虞鸢本想嘴硬,抬头对上他那双沉黑的眼,忽然又有点说不出假话了。
她闷声道:“怕。”
这回倒真不是装的。
若萧衍没来,刚才那一场,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男人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按了一下。
“怕就老实待着。”他声音低沉,“今日哪儿都别乱跑。”
虞鸢怔住,耳尖一点点热了起来。
【完了。】
【他怎么连摸头这种招数都会。】
【这谁顶得住。】
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别开脸,小小“嗯”了一下。
廊外风声猎猎,猎场上已重新响起号角。
可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