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寂。
落地灯的暖光熬到天光微亮,终于渐渐淡去。
薄晨的灰光从密闭的窗棂缝隙渗进来,扫过房间空旷的角落,驱散了昨夜暧昧虚妄的沉暗,只余下一室清冷的死寂。
沙发上的女人蜷着,听见床上轻微的动静,她抬眼望去,见江行禹睁开了眼。
赶紧坐起了身。
江行禹昨晚其实根本没睡着。
他一直在注意沙发上女人的动静。
发现她是真的睡了,直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准确地说,他自从来了这儿就没睡过好觉。
江行禹起身下床,女人也立刻站了起来。
“江先生……”她欲言又止。
江行禹往浴室走去,闻言顿住脚步。
“你回去吧,有事我会随时让人叫你过来。”
女人抿了抿唇,点头离开了。
女人从江行禹房间出去后,就被路爷叫了过去。
“路爷,您找我?”女人扭着细腰往里走,说话细声嗲气。
枯叶抬眸看了她一眼。
淡淡道:“看上江行禹了?”
女人走到路爷身边,坐在了他腿上。
勾着他的脖子说:“怎么会,我心里只有您一个人!”
路爷伸手抚摸着女人的脸,眼神温柔。
忽然,他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是吗?那要是我死了呢?”
路爷手指骤然收紧。
冰冷的力道死死箍住女人纤细的脖颈,瞬间掐断了她所有娇软的话音。
方才还温柔缱绻的掌心,转瞬就成了夺命的枷锁。
房间里没有开窗,沉滞的空气裹着刺骨的阴寒,让路爷眼底那点虚假的温柔碎裂,只剩下经年累月盘踞黑暗的凉薄与狠戾。
他微微抬眸,看着瞬间面色涨红、呼吸受阻的女人,语气依旧轻缓慵懒,像在闲谈:“你觉得江行禹他能取代我吗?”
女人瞳孔骤缩,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脖颈被死死钳制,身体悬空半寸,手脚慌乱地轻挣,却半点不敢真的忤逆。
“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路爷的手继续用力。
女人的眼睛都开始上翻。
“那你告诉我,你们在房间不睡觉都干了什么?”
女人嘴巴微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女人拍着路爷的手,示意他松一点儿。
几秒后,被钳制的手松开。
人也被甩在了地上。
女人大口呼吸着,咳的眼泪都出来了,着急地开口:“他……他一开始是把我当成了沈潇,但是激情褪去后,就不再看我,还让我滚,不要再去找他,我软磨硬泡,才让他留下了我。”
顿了顿,她说:“他心里爱着沈潇,在跟我做的时候,无意识叫了沈潇的名字,我可以帮您离间他们兄弟。”
路爷看着地上狼狈的女人。
露出温和的笑:“好,江行禹就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江行禹洗漱好,从房间出来。
在空旷地院子里散着步。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干的事儿。
忽然,他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影,对方走的很慢,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
江行禹一眼认出是方彦池。
方彦池曾是他父亲江闽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跟随父亲深耕仕途多年。
从他记事起,方彦池便常出入江家。
他跟大哥一直喊他方叔。
如今,在这里碰见。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身为临市高官,不可能是被挟持而来。
只有一个可能。
他本来就跟路爷是一伙儿的。
等等。
江行禹忽然想到那天路爷跟他说的,他的生父见池彦崇。
方彦池。
如果倒过来念呢!
池彦方。
他本就是那个犯罪集团的漏网之鱼?
江行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大哥知道这些吗?
他……能否应对。
回廊下,方彦池也看到了江行禹。
他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层层晨雾,落在江行禹身上。
说起来,他经常跟江叙白打交道,跟江行禹见的不太多。
江行禹已经压下翻涌的思绪朝方彦池走过去。
他的视线在方彦池身上扫过。
说道:“方副市长怎么找到这处疗养圣地的?我都不知道临市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处沈青水秀的好地方呢!”
“建这么大的地方,得批地吧,得经过方副市长的手吧?”
顿了顿,江行禹又说:“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池先生?”
方彦池眼底闪过讶异。
他没想到江行禹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过也不算太意外。
他肯定知道他的生父叫什么名字了。
知道他生父的名字,他的名字也就好猜了。
方彦池露出一抹虚弱的笑:“称呼而已,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你愧疚吗?”江行禹看向方彦池,“我爸那么信任你。”
方彦池昨晚是连夜来的这里。
来了以后就开始吊水,重新处理伤口。
所以今早才能起来,才能坐在这里。
但精神还是很不好。
他抬眸,静静迎上江行禹压着怒火的目光。
“江闽待我有恩,我认。但我生来姓池,血脉、宿命、路数,从来由不得我选。”
“我不欠他性命,我只是欠他一份知遇之恩。”
“你还好意思说欠他知遇之恩,你就是个白眼儿狼!活该你被我大哥把你逼到了这个份上!”
“江行禹,”方彦池缓缓抬眸看向江行禹,“你是最没资格说我是白眼儿狼的人!”
“因为我跟你一样姓池!”
“狗屁!”江行禹愤怒地大喊:“我姓江,我爸是江闽,我妈是付锦月,我是江行禹,这才是我的人生!”
方彦池看着江行禹一声接一声说着这些,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他曾经也不想承认自己姓池。
他的父母是大学教授,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一路顺风顺水。
他是从什么时候被套上枷锁,成为傀儡的呢!
是对方用他的父母逼迫他,威胁他。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再回头。
方彦池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荒芜,虚弱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漠然冷硬,翻涌出积压半生的疲惫与阴翳。
回忆不可追!
方彦池垂眸,掩下心底的情绪。
“行禹,有时候,人是对抗不了命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