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恩堂里里外外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堂内那一身团龙红袍,屏气凝息。
福王如今代宁帝春祭山川坛,又奉旨总督南直隶夏税秋粮,距离储君之位,只差一个节制京营兵权和太子的头衔。
若说靠山,这偌大江南,没有比福王更大的靠山。
坊间也有人揣测,此番陛下遣福王南巡,便是给江南大族一个站在福王身边的机会,也让福王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徐崇德不是第一个投向福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此时,徐崇义跪在地上,心念急转。
他自然知道武襄侯是为福王而死,而张夏又是武襄侯遗孀。可这世道人死如灯灭,谁会记一个死人的情分?福王此番来徐家,是看上了徐家的家业,还是为了与张家联手?
徐崇义一时间没揣度明白。
正当他思索时,福王背负双手笑着调侃道:“徐崇义,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儿子的官儿是你金陵徐家给的……本王问你,你儿子的官,怎么来的?”
徐崇义额头冒出冷汗来:“回禀福王,犬子是嘉宁二十二举人,后在国子监治学数年,年年皆评甲一。嘉宁二十七年江宁知县丁忧回乡,犬子才补了这个缺。”
福王笑了笑:“别怕别怕,逗你玩呢。”
徐崇义吐出一口浊气,颤颤巍巍起身。
可刚起身一半,福王忽然问道:“你另一个儿子呢,官儿是怎么来的?”
徐崇义复又跪了下去:“犬子乃嘉宁十四年陛下钦点的三甲进士。”
福王哈哈一笑:“原来是进士,那有官儿当也合情合理。这位老先生,你小儿子是举人,徐崇德的儿子也是举人,一样都是举人,可莫要再随意编排人家了。”
徐崇义慌忙道:“臣不敢。”
“起来说话吧,”福王对徐传荫招招手:“本王头一次见宗族佥议,可否让本王瞧瞧?”
徐传荫赶忙将黄卷尽数双手奉上。
福王一页一页翻着黄卷:“徐术、徐术、徐术、徐术、徐术……咦,徐监正已然五票。”
说到此处,他故作不解:“本王没见识过宗族佥议,不知徐监正有没有佥议为族长?”
徐传荫斩钉截铁道:“自然!佥议之事,少数服从多数,拢共九位族老,得五票者便是族长!”
“原来如此,”福王恍然大悟,又好奇问道:“你是?”
徐传荫谄笑道:“小人徐传荫,方才刚带着我虎丘徐家四位族老,全投了徐术徐监正。小人一早就与徐崇义这孙子说,大宗伦序不可废,他偏不听!”
徐崇义勃然大怒:“你!”
福王转头看去:“怎么?”
徐崇义当即偃旗息鼓:“没事……微臣先前也说大宗伦序不可废,是徐传荫先前会错了意。”
福王击掌赞叹:“坊间都传徐家夺权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还在世恩堂前大打出手,本王看是一派胡言,这里明明一团和气嘛。”
他目光扫视堂外,脸上尚有淤青的徐家人慌张低头。
堂外,齐昭宁用胳膊戳了戳二姐齐昭云:“姐你看,姐夫多威风,就像话本里的英雄人物,偏还对你彬彬有礼。白舟记里那句词儿怎么唱的来着,花与剑,醉与寒,半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半是横扫千军的将军胆……”
齐昭云打断道:“可你别忘了白舟记最后那句判词,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千古兴亡多少事,都付与,渔樵闲话,浊酒一瓢。”
齐昭宁娇嗔道:“姐你这么扫兴做什么姐夫往后可是要登……”
话还没说完,齐昭云已经捂住她的嘴,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旷、齐真珠等人,而后低声呵斥道:“还口无遮拦?我齐家便是这么败的!”
齐昭宁神色一暗,小声嘀咕道:“好了,知道了,往日齐家多风光,如今争内阁首辅都没人觉得齐家能争一争,市井也多是闲言碎语……等你嫁给姐夫这等良配,谁敢欺负咱齐家。”
齐昭云叹息一声:“昭宁,什么才算是良配?”
齐昭宁想了想,笃定道:“自然是门当户对、举案齐眉。”
齐昭云反问:“两情相悦呢?”
齐昭宁理所当然:“成亲之后,自然日久生情。”
齐昭云站在世恩堂外,站在数百人当中却显寂寥:“姐夫与大姐和离之后去了固原,大姐在家中终日以泪洗面,他们可曾日久生情?”
齐昭宁辩解道:“他们俩原本可以举案齐眉的,可我齐家男人们每日对姐夫横眉冷对,姐夫心中郁郁之气不得纾解,这才逼得姐夫远走他乡。”
齐昭云最终叹息一声:“这你才说了一半高门大户便是枷锁,齐家女子注定得不到正缘。”
……
……
此时世恩堂内,徐家几位族老都等着福王作罢,可福王兴致勃勃,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福王放下黄卷,看向张夏好奇问道:“请教一下弟妹,佥议出了族长,接下来该做什么?”
徐家人面色一变,这哪是不懂,分明是太懂了,要在今日将徐家的事尽数落定。
徐崇义拱手道:“回禀殿下,新议族长,诸多庶务尚需从长计议……”
福王平静道:“本王没问你。”
徐崇义声音戛然而止。
福王笑着看向张夏:“弟妹博闻广识,你来说。”
张夏立于张夫人身后,拱手道:“回禀殿下,新议族长,自然是要交割祠堂祭器、钟鼓、礼器、库房锁钥、公屋锁钥、族规古册、族谱底本,全部清点造册。”
福王哦了一声:“这些是干嘛用的?”
张夏对答如流:“族规、族谱,乃修族谱、定规矩、判是非之权,违逆族规者可除族籍,子孙后代无法参加科举,终落贱籍。”
福王又哦了一声:“这些都在谁那?”
张夏答道:“孟山公。”
福王环视一圈:“哪位是孟山公?”
孟山公颤颤巍巍起身:“老朽是。”
福王笑道:“那就抓紧交割吧。”
孟山公迟疑一瞬,终是对堂外招了招手,六名晚辈抬着三口大箱子进来:“族规、族谱、锁钥皆在其中,礼器笨重,还在松江祖宅搁着,我明日遣人去取。”
福王正色道:“明日哪行,此乃族中头等大事,得抓紧了才是。这几位我看腿脚都不错,现在便去吧,您也去吧,他们毛手毛脚的万一弄坏了不好。”
孟山公叹息一声,拱了拱手:“遵命,老朽这就与他们同去。”
堂中只剩八位族老。
此时,福王又问:“弟妹,族长交割还有何事要做?”
张夏再次拱手回答:“回禀殿下,第二桩,乃是清田产。祭田、公地、山林、铺面、码头地契、族学田,鱼鳞底簿需全数移交。由族长核账,一笔一笔对账,无亏空、无隐匿、无挂烂账方可。”
福王长长的哦了一声:“这些都在谁哪呢?”
张夏回答道:“各家都有。”
福王笑着看向众人:“那就赶紧吧,赶紧忙完了本王还要去趟朝天宫呢,听闻张黎道长新话本已写了不少,不知道给不给本王看。”
徐崇义等人面色阴晴不定,彼此交换眼神,可如今族长已选,又被福王逼到这份上,不交已是不行了。
最终,徐崇义叹息一声,挥了挥袖子。片刻后,金陵徐家从大宅里抬来账簿、田契,足足二十余箱。
张夏问道:“这座臻园的地契在里面么?”
徐崇义生硬道:“在。”
张夏又问:“松江港呢?”
徐崇义平静道:“松江港乃我私产,并非族产。”
徐传荫面色一变:“松江港什么时候成你私产啦?那块地不是族产吗?”
徐崇义镇定道:“三年前,我已与族中交割,花费十万两银子从族中买走。”
徐传荫顿时驳斥道:“那块地岂能以十万两银子贱卖?你定是趁阁老病重时昏迷不醒,伙同徐传熹、徐孟山将族产骗走,难怪徐孟山站你这边你们早有勾连!”
徐崇义深深吸了口气:“红契已由官府加印,里长、总甲、中人皆有见证,阁老也是按了手印的,岂容你信口污蔑?”
徐传荫冷笑三声:“好好好,我待会儿就前往定海港,将此事告知义父,松江港留你手里也不过一张废纸罢了!”
徐崇义一怔。
张夏等人俱是一怔,小满纳闷道:“你也认义父啦?”
福王也纳闷起来:“本王错过了什么?什么义父义子的?”
徐传荫轻咳两声:“不是不是,备倭军那位,他们都跟着叫义父小人不知他如何称呼,便也顺口叫了……还有,我手中的族产得照旧归我保管。”
福王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怎么,你要私吞族产?”
徐传荫赶忙道:“不是不是,义……备倭军的那位大人答应了的,今日只要徐术徐监正当了族长,铺面和定海港还归我经营,我每月上交账目,按月给族中交五成银子。诸位不信可遣人去问他。”
张夏想了想:“那便归你。先拿回来清点账目,点完后再由你掌管。”
“成。”徐传荫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原本还担心备倭军那位应承的,这边不知道便不作数。如今看来,那位才是一言而决的人物。
这下轮到福王疑惑了:“弟妹,备倭军到底是谁在主事,怎么往日没听说张家还有这般人物?”